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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烛寺佳人录(37)

努力说出的宽慰之语没让徐君惟好受,她反而哭得更加大雨滂沱,声音细细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咽得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猫,被往事和多年的苦闷汹涌滋扰,这时终于露出疲敝的悲伤。唐云羡想到师父安慰人的办法,只好试着伸手拍了拍徐君惟的头。

徐君惟被这样一拍,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忽然之间伸开双臂,一把抱紧唐云羡,脑袋压进她肩窝里,任性肆意得哭了起来。

不只是清衡,玉烛寺的姑娘,哪个没有受过命运的委屈?唐云羡这次没用掌风惩罚她的唐突,而是小心地拍拍徐君惟剧烈起伏的后背,安静得听她宣泄。

有时候唐云羡也觉得自己奇怪,她对这几个玉烛寺最后留下的女孩越是冷硬得像冻住的生铁,她就越安心,可一旦为她们心生怜悯,浑身哪里都不自在。她那股由内而外的孤清漠然此时此刻荡然无存,安慰清衡时她还能镇定处之,但清衡的眼泪柔顺温和,像涌泉淌下山间的溪流,可徐君惟哭得天崩地裂,整个夏天帝京下得雨都没这般壮烈。

可能是徐君惟平常嬉笑不正经惯了,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降了格调惹人生气,这样潇洒浪荡的人如今却像小孩子被人欺负回来告状的可怜样子,唐云羡只能轻拍她后背,又抹掉她象牙白衣衫上竹叶掉下的露珠。

徐君惟的哭声终于小了,唐云羡觉得自己整个脖子和肩膀都是湿漉漉的温热,耳朵也终于能开始听见了除了声音意外别的动静。

“小唐,你真是太好了……”徐君惟在她耳边瓮声瓮气地说,“我以后都听你的!为你马首是瞻!”

“你少惹我生气就好。”唐云羡对她的保证不屑一顾,但还是好脾气的又拍了拍她的脊背。

忽然,徐君惟原本还因为抽噎起伏的后背直挺挺僵住了。

“怎么?”唐云羡察觉到这丝异样,却被抱着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个……小唐……我好像又闯祸了……”徐君惟吞吞吐吐小声说道,几个字在浓重的鼻音里都囫囵了。

她松开手,唐云羡不明所以抬起头,徐君惟一副投鼠忌器被人赃并获的诡异表情,实在可疑。

她调转身体朝徐君惟对着的方向看,愣住了。

时平朝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被阳光晃得极不真切,只能看清上面没有笑意。

那匹惧怕唐云羡的瘦马早已经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投来目光。

时平朝也是一身象牙白的衣服,只是绲边磨损,这样偏旧的衣衫他穿起来一样清隽不俗,比方才满堂坐着的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贵胄更有茕茕孑立的温雅,今天几乎所有帝京有官职的人都来祭拜孟原希,他也不例外。可他这个样子,唐云羡却忽然心虚得不敢多看,她想到在皇宫里,他大胆仓促的在自己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会儿那个地方又突然滚烫起来。

徐君惟看不下去了,她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准备将实情和盘托出,她挺直了脊背,朗声道:“时大人,我……”

唐云羡拽住她的袖口阻止这句话继续说完,她抿紧双唇,明明心像在被火烤得黑烟升腾,可脸上还是僵持着没有表情的模样。

时平朝看到后只是低头一笑,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睛。再抬头时,他又挂上了笑容,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和平时一样也不一样,唐云羡能分辨不同,却无法分辨自己心境的骤变。时平朝的马不安地踏着马蹄,像催促主人赶紧离开这里,时平朝向徐君惟和唐云羡分别点了点头,这是见面该有的礼节,他也并不等两个人的回礼,慢悠悠牵着马,从她们身边走过,朝山顶继续前行。

他颀长英挺的背影消失在弯绕的竹林间,道路被密密匝匝的绿意割断,唐云羡攥着徐君惟衣袖的手忽然垂落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解释一下?”徐君惟不明白,“不说我是玉烛寺的人,总可以说我女扮男装吧?”

“都不能说。”唐云羡明明心底像被抽空了一角,可语气却毋庸置疑,“四个人的杀身之祸,我们谁都不能冒险。”

徐君惟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你难道都不相信自己喜欢的人吗?”

唐云羡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做好准备相信时平朝,但其实并没有。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尝试完完全全的相信任何人了。

“我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喜欢他。拿你们的安危来冒险去解释一个误会,不值得。”唐云羡沉默后缓缓说道,“这些年我常做的噩梦变了样。还是七年前的地宫,我一路在火里逃,可脚下迈过的不是从前见过那些烧焦的同僚,而是你们。你们会在我的梦里我的脚下忽然睁开闭着的眼睛,紧紧攥住我的脚踝,求我救救你们。但我一个个掰开你们的手指,一个人照着记忆里的生路跑。”

“小唐……云羡……”徐君惟不曾想会见到唐云羡突如其来的坦率,竭力想要安慰,唐云羡却淡然打断她下面要说的话,“不必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31章

“你就在那看着?”

回到独一亭, 穆玳听完徐君惟忐忑不安的叙述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笑。

“什么叫就在那看着?我恨不得自己马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徐君惟抱着脑袋, 懊悔得语气都恹恹的。

穆玳抚掌而笑,“当然不啊, 这时候你要搂过唐大人,微微一笑,向着时平朝问一句, ‘时大人,有事吗?’”

“你当时如果看着时大人的眼睛绝对说不出这话。”

“当时如果是我, 怕是不止要说这话, 还要在唐大人脸上摸两把再亲两下, 然后再去看他的眼睛。”

徐君惟被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狂言气到跳了起来,“你敢不敢气时平朝我不知道,但小唐就在这,我不信你敢去亲她摸她……”

两个小青柑破空而来,笔直击中两个针锋相对之人的后脑, 咚咚两声又响又沉, 穆玳微微一震, 徐君惟却捂着头蹲下发出凄惨的叫声。

“你们两个……”唐云羡手里还有第三个小青柑, 眼神冰冷冷在两人身上逡巡,“都嫌自己活得长。”

徐君惟这就不敢说话了,穆玳却还仰着尖巧的下颚挂着笑,不落下风地看向唐云羡,“也不知道是你现在更气,还是时大人更气。”

穆玳总是能用软媚的语气说出咄咄逼人的话, 唐云羡脸上看不出怒容,只是嘴角眼角绷紧得厉害,徐君惟小心翼翼去拽穆玳累着轻纱的广袖,暗示她少说两句。

唐云羡并不生穆玳的气,方才绷不住也是被闹得心烦,想静一静,可穆玳这样一说,她心中却蓦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沉吟后,再说话时语气舒展不少,“君惟,你去告诉长公主,过两日恐怕还要麻烦她带我入宫一次。”

徐君惟连连点头,揉着后脑勺走了出去。屋内就剩下唐云羡和穆玳,融融月色照得烛火的暖光都朦胧起来。

“干嘛?支走徐大人是要兴师问罪吗?”穆玳的眼眸比上风湖水还粼粼有光。

“你在我去怀慈书院前就告诉我君惟的事,就是不怕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有关。”唐云羡顿了顿,沉声问道,“杀了孟原希的人是不是你师父?”

穆玳唇角轻抬,笑得满不在乎,“除了她,天下间还有那么愚忠的疯子吗?”

“她之所以没有成功,是你给她下了毒,是么?你间接救了君惟,为什么不告诉她?”

“没有这个必要,我又不是为了救她才下毒弑师,有她没她结果都一样。”穆玳冷下脸,终于不笑了,“唐云羡,我告诉你是为了省点你的麻烦,让那个傻瓜服服帖帖听你的话,咱们好早些洗脱嫌疑查出真凶,其他的你少多管闲事!”

穆玳话音刚落,手被突至面前的唐云羡抓了起来,她没有武功,震惊后想挣脱也挣脱不开,纤细的手腕牢牢被擒住,唐云羡拇指压住穆玳的手背,拧向她的脸,“这个烫伤还没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