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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心海过境(出书版)(3)

简念鼓着一包气,把这些开不开的矿泉水瓶全都收在一只大塑料袋里,拎起来就往小卖部跑:“你把剩下的都倒了,我退货去!”

宋灵灵朝简念的背影低声喊:“别退啊,换别的就行了!”话音还没落,不经意就看见身边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她立刻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背到身后,朝那个人影看过去。

秦程看看宋灵灵,再看看她们脚边的蛇皮袋和或空或满的矿泉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根本也无心管这种事,这个女生就是报道时候在储蓄所遇到过的吧,当时还以为她的做法很调皮很好玩,现在看来,耍小聪明好象也会上瘾,总是有一些被宠坏的人不愿意正正经经地做事做人,而以投机取巧为荣。

宋灵灵看着那个男生带着一副漠然的表情从自己身边走过,不知怎么地突然一阵心虚,下意识地把视线盯在他身上,看着他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哎!”

秦程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干嘛?”

宋灵灵指指他垂在体侧的左手:“你的手,在流血。”

秦程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在流血唉!”宋灵灵又说了一遍,人家根本不理她,迈着大步绕过一丛茂密的松树,走得没影子了。宋灵灵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半天,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竟然叹了口气。

人生何处不相逢,当天晚上,病号连里又多了个人,秦程同学在军训时为了挡住一枚扔向同学的手榴弹,当然肯定是练习弹,左手小臂上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没有骨折,但是骨裂,所以也光荣地来到病号连,成了宋灵灵的战友。

不过他来得很轰轰烈烈,好几位领导亲自送来的,光荣事迹自然也被大大地表扬了一番。宋灵灵跟在队伍的最后头,悄悄地打量站在目光最焦点的秦程,而他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好象根本没有发现人群里还有一个她。

英雄事迹不能成为例外的理由,第二天秦程也穿着军装戴着帽子开始在校园里捡矿泉水瓶,和他同组的恰好是一名右臂骨折的男同学,俩人一个吊着左胳臂,一个吊着右胳臂,穿梭在宁城大学江北校区美丽整洁的校园里,颇也成为了一道景色。

这一天宋灵灵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整天,半下午的时候决定跟简念说说,从明天起就不要再买了,咱们也去捡吧。

可没等她说出来,秦程就出现在了她面前。他脸上全是汗水,在盐场被晒了两个月的皮肤黝黑健康,穿着草绿色军装,所以左臂上白色的纱布格外显眼。他把右手里拎着的一只蛇皮袋递向宋灵灵,面无表情语气镇定地说道:“矿泉水不值钱,但是也不要随便浪费,以后每天我帮你们捡二十个,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捡。”

宋灵灵张张嘴,哑然无声。秦程显然没想要等她的回答,他把袋子往她面前的地下一放,依旧保持着那副漠然的神情,走出了宋灵灵的视线。

老同学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一顿饭从七点吃到十点半,然后大队人马拉出去唱歌,大包间里挤挤挨挨坐在一起,扯着嗓子鬼嚎嚎,尽情起哄玩闹。

简念酒量不小,不过在座的所有女同学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的,一帮子当年君子如今禽兽的男同学们自然就把她当成了围攻哄闹的目标,白酒红酒啤酒连番上阵,灌得她也有点吃不消,还好大学同宿舍四年的老大帮了姐们一把,在乱战中把她拉出去上洗手间,这才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出了包间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变小了,虽然还能听见隐隐的喧闹,但耳膜有点不能适应突然间的分贝变化,还在嗡嗡嗡地震动,简念扶着老大的胳臂,一步一歪笑咪咪地走着。

出门往左拐,三五米以后再往右拐,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向外推开的窗户,窗台下面放着盆茂盛的龟背竹。有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窗边,身子半侧着,头似垂未垂,嘴边一根半长不短的香烟,象是在看那盆植物漂亮的碧绿色叶片,也好象是透过窗缝正看着外头的风景。

时间与距离是用来丈量的两个标准,或长或短,或近或远,用数字清晰直观地标刻出来,然而似乎并不是所有的流逝都能在这两个尺度上找到准确的坐标。十年之后秦程远远的一个背影,和十年前某一副深深刻在简念脑海里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十年里那些无声的月夜和沉默的天空。仿佛在时间与距离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自由游走的标准,它时而混乱时而冷酷,时而有形有质时而难以捉摸,它从来不按牌理出牌,但是又拥有令人恐怖的耐心,它恶毒地伺守在猎物身边,把时间和距离绞拧成一副坚固的镣铐。

老大也看见了走廊那一头的秦程,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拉拉简念的手走进洗手间:“我知道你和宋灵灵最要好,不过她和小秦的事,我觉得不能怪人家小秦,别的人不知道,你我应该最清楚,上学那会儿小秦对宋灵灵多好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宠女朋友的男人。”

简念用手接了冷水往脸上抹,抬起头来,镜子里满脸是水的女人连眼睛也红了:“我知道,我也不是怪秦程。”

“还不是怪他,你看你一整晚盯着他的眼神,刀似的,恨不得在人家身上砍下一块儿来。”

“有那么严重吗?我根本就没看他几眼好不好?”

老大叹口气,抽张纸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水,用简念在大学时候的外号唤了她一声:“叨叨,说真的,虽然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姐妹,不过他们俩的事,我站在小秦一边儿。他真挺不容易的,当时他那个样子谁看了都害怕,快疯了都,差一点儿就毕不了业,我刚还听二宝说呢,他到现在也没有正儿巴经再谈个女朋友。”

简念笑得有些无力:“没想到他这么长情啊。”

“叨叨,灵灵是不是真的还在宁城?”

“是。”

老大看着镜子里的简念:“还没成家?那身边有男朋友了吗?”

简念摇摇头。

老大眨眨眼睛:“有没有可能……再把他们俩撮合到一块儿去?”

简念的眉梢抬了抬:“这个……谁知道呢……”

老大想想,脸上的热乎劲又有点变冷,她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字纸篓,从纸巾盒里又抽了一张:“小秦吧……怎么说呢,他现在和上大学那会儿不太一样了,那个时候他内向归内向,人还是挺和气的,现在他话比以前多了很多,但是又觉得好象不是那么容易接近……”

简念亲昵地搂着老大的肩膀:“还是老大最好,现在跟以前一样又八卦又多话又事儿妈,最爱老大!”

老大哈哈笑着,和简念一起走出洗手间。出门之后简念又向走廊那头看了一眼,秦程已经不在了,龟背竹的叶片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象是一只只正在挥动着告别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