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王孙行(原版)(19)+番外

轩辕昭昱一抬头,就见独孤承趴在轩窗边看过来,白皙得不像话的小脸上满是污渍,头顶上还戴着个手编竹环,看起来简直是个山野间的小牧童。

“跟着你的下人呢?”轩辕昭旻笔下不停,写完最后一笔才缓缓开口。

独孤承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伸手想去搆那宣纸:“那些人笨得要死,一会儿便被我甩开了,现下怕是在找我吧。”

他长得实在太像他表哥,轩辕昭昱看着那张小脸,忍不住伸手掐了上去。

“做什么,疼!”独孤承皱了皱脸,却也没挣开他,反而趁机将那宣纸搆了过来,仔细端详那字,“诶,你为何不练飞白书?”

轩辕昭昱好笑:“我为何要练飞白书?”

“表哥说,要成大事,要做伟丈夫,都要练飞白!”独孤承挺了挺胸,俨然以大丈夫自居。

轩辕昭昱本是个冷清的性子,见他好玩,心肠也柔软了几分,将笔递给他:“那便让本王见识见识大丈夫的飞白。”

独孤承干脆爬进窗来,认认真真地提笔运笔。

轩辕昭昱冷眼看着,发觉这小侯爷虽然顽皮,可被教得极好,显是有名家指点不过说起来,独孤承父祖均殒身于元祐之难,当皇后的姑母也郁郁而终,独孤家除去他和两个堂弟,竟已再无血脉传承。

他又是长房嫡子,他那太子表哥自然对他寄望颇深,用心请人教导倒也不如何奇怪。

“只是苦了这么小的孩子,明明是个再烂漫不过的性子,却被束缚在这么多条条框框里面。

轩辕昭昱禁不住伸手握住他手腕,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了几个行草:“春光应不负少年。”

独孤承瞪大眼睛:“王爷你的字也很好看,我能学吗?”

“有何不可?”轩辕昭昱兴致上来,当真耐着性子教了他两个时辰,还顺便教了他几篇文章,一直到晚膳方罢。

从那日起,他便似乎多了个小尾巴一般,独孤承整日黏在他身后。

轩辕昭昱本就对他高看几眼,也便随他去了。

偶然想起过几个月这小祖宗还要回去,轩辕昭昱不由得还心生几分怅惘。

不料他完全低估了东宫的无耻程度。

到了仲春,他先是得到了一个噩耗——与他定亲的史家小姐香消玉殒,他不得不再等下次指婚。

与那噩耗一道来的,是独孤小侯爷的夏时衣裳,外带九个师傅——礼、乐、射、御、数、兵、史、突厥语:太子亲自修书于他,除去那些“稚子顽劣,请多包涵”一类的套话,竟还托人带了句口信:“殿下说,这是肩负独孤家百年基业的大将军,是孤所要倚重的大将军,更是未来要荡平天下的大将军。”

轩辕昭昱看向身旁不亦乐乎地吃着糕点的独孤承,想象了下他在刀光剑影中取人首级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回去禀报殿下,就说小王知道了,定竭尽全力,不负君望。”说罢,他缓步走到独孤承身旁,站定。

后者依然捧着糕点,活像只小仓鼠,丝毫不知大劫将至。

既然有九个师傅,那便得学九样东西,礼、乐、书、数、史之类的尚好些,每日只要学半个时辰,射、御、兵法和突厥语都得各花上至少一个时辰。

这么一来,每日除去用膳就寝,独孤承实在不剩多少时间。

开始时,独孤承总闹着要他陪,后来轩辕昭昱狠下了心,他虽不情愿,却也只能认了。

轩辕昭昱怕他小小年纪如此疲累,身子骨吃不消,便让膳房每日准备鸡羹、羊乳送去,以保他身体康健。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某夜,轩辕昭昱早已上床歇息,就听外面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还有内侍的低语:“小侯爷,您怎么跑出来了?”

轩辕昭昱披了外衣出门,就见独孤承站在如水月色之下,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一见他就绷不住地扑过来,抽抽噎噎。

轩辕昭昱极其无语地看着自己上好的蜀锦外裳沾上涕泪,蹙眉道:“有人欺负你,还是被噩梦魇住了?”

“我……”独孤承强自将泪水憋回去,“辗转难寐。”

那么小又那么狼狈的孩童,文绉绉地说出这番话来,简直可笑到可爱,轩辕昭昱却依旧僵着脸:“哦,是吗?也罢,我便找个婢女去陪你……”

“我不要!”独孤承干脆扑过来,抱住他腰,“今日是爹爹的忌日,往常都有宋嬷嬷陪我,可如今她……”

轩辕昭昱突然想起,似乎小侯爷遇险时,是有个忠心老仆为他挡了一剑,以身护主……

再看这张泪眼汪汪的小脸,有再多的规矩、体统与不耐烦,也都扔去九霄云外了。

“往常宋嬷嬷都是如何陪你的?”

独孤承可怜兮兮道:“只要有亲近之人与我共处一室便好,我可以睡在地上。”

迟疑半刻,轩辕昭昱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榻上,又为他褪去鞋袜,自己也褪了外裳,只着中衣。

看着他将帐幔放下,独孤承往他的锦会里钻了钻,来回翻滚了好几下,一双凤眼睛起来,显然是舒服得不行。

轩辕昭昱看着他,颇有几分无奈。想起自己到底比他年长八岁,实在没必要与他置气,便在他身侧躺下,伸手摸摸他发旋:“睡吧。”

“王爷……”轩辕昭昱轻声对他道:“既然只有你我,无需如此多礼了。”

“那我喊你什么?”

“要不你从太子殿下,唤我表哥,或者……”

独孤承突然搂住他腰:“我能直呼你名讳吗?这样显得亲近些。”

轩辕昭昱愣了愣,身为皇子,纵使只是美人之子,可也是天潢贵胄,宫人、外臣均喊他“三皇子”。后来偶得机遇裂土封王,世人见他都得尊称一声“王爷”,母亲与舅舅唤他小名“三郎”,兄弟自以序齿相称,直接喊他轩辕昭旻的,倒还真的没有。

“轩辕昭昱……”独孤承轻轻唸了声,笑了,“轩辕昭昱,轩辕昭昱,轩辕昭旻!”

被他吵得头疼,轩辕昭昱掐了掐他的脸:“好了,我在呢。你还不赶紧歇下,明日卯时还得起来骑射,你忘了?”

独孤承瘪瘪嘴,闭上眼,手还紧紧地抓住他中衣的衣带。

听他吐息慢慢平稳,轩辕昭昱倒是有些难眠起来。

他生母赵美人出自元祐之难后没落的颍川赵氏,性情最是清冷剔透,便也将这性子传给了他——说得好听叫做清隽旷达,说得难听些便是凉薄冷漠。此番听闻他未过门的妻子早逝,他心中竟未有半分波澜,彷彿与己无关一般。

可为何却对独孤承如此纵容忍让,连他自己也有几分捉摸不透。

兴许因为自己也年纪小小便出藩离京,远离父母亲朋,见他天涯孤子,难免感同身受。

又兴许是独孤承骄纵却不强横,伶俐却不刁蛮,活泼却不聒噪,性子实是对了自己的胃口吧。

也有可能自己序齿偏后,唯一的弟弟仅比自己小了数月,难得见到如此冰雪可爱的孩童,便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弟弟?

上一篇:遗嘱 下一篇:这个世界对我充满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