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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79)

作者: 花月鹄 阅读记录

这的确是肺腑之言,所说的事也的确让人有过一霎的犹豫。

裴玄思睁开眼,漫无目标地向上望。

明明厅内灯点的不少,头顶却暗沉沉地照不亮,全然是一片混沌。

他借着坐起身,有意无意朝榻内挪动,紧靠着那道围子,就好像姜漓还躲在那背后,一直没有离开过。

“成不成事,就交给天意好了。但我绝不能对不起阿漓,若连这一条都守不住,我便再没资格去爱她了。”

他语声沉沉的调子越来越重,像在自言自语,说完这话便怔然出神。

秦阙凝着他,审视的目光隐隐现出从未有过的柔和,撩起袍摆,默声不语地坐到矮凳上,取出一只绣纹布包解开。

那里面密密地排着一丛指许长的针,银光锃亮。

他挑拣得很仔细,斟酌着从中选出一根来,在烛焰上过火,同时狭眸凝神推敲,好半晌才思索着落在离他伤处上方不远的箕门穴上。

“这一针下去,便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了,老夫再多一句嘴……你可真的想好了么?”

像觉得这纯是多此一问,裴玄思淡笑了下,毫不在意地阖眼向后躺。

下一瞬,腿上银针顶刺的触感倏然下沉,前端轻而易举的戳进穴位中。

雪整整下了一夜,楼台院落都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晨间雪霁,日头又爬上半空里,那光映着雪,徒然耀眼刺目,竟觉不出一丝暖和气来。

后院各处的门窗照旧掩得死死的,落地罩外的也挂起了厚实的棉帐。

裴府老家院揉着红肿的眼圈,低声叫仆厮挑亮灯火,拿到拔步床前。

隔着纱幔,隐约能瞧见床榻上的人面色煞白,鼻息似沉非沉,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坐在床头把脉的御医枯着眉头,脸色犹疑,又迷惑不定,过了好半晌才收了枕垫,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塞回帐内。

“敢问医官,我……我家公子究竟怎么样了?”

老家院暗地里觑他脸色不好看,早就提心吊胆,这时见号完了脉,慌不迭地就上前询问。

那御医本来无意同一个老仆说话,但毕竟是安排下的官差,又有圣上身边的公公交代过话,自然不好端架子推脱,于是瞥眼朝外面示意。

老家院赶忙比个手相请,小心撩开棉帐,把他让到外厅,又叫下面奉上茶水、热手巾。

那御医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先擦了手脸,呷了口茶润过喉之后,才端着架势道:“依着刚才所见,裴军使脉象细迟,血气亏虚之类大抵都是如此,至于伤处么,也都瞧过了,当初处置是合宜的,药也用的得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且先将养几日再看情形吧。”

“那……那为何到现在人还昏迷不醒呢?”老家院听他说得全是些清汤寡水的场面话,一点实信都没有,不由更急了。

那御医端茶的手顿了下,余光瞥着他:“之前忘了问,裴军使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情形的?”

“可就是昨日英国国公府那个薛世子来过之后……”

老家院负气冲口而出,醒觉不妥,又尴尬地改口:“唉,就是伤后不久的事,起初还好好的,后来就人事不知了,叫不叫醒,哪回伤了也不至如此啊……敢问医官可知道,这……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那御医转了转眼珠,“哦”声淡笑:“这个么,其实……嘿,有些个外伤偶尔会牵连心脉肺经,加之失血过多,亡阳气滞,一时虚脱乏力,引至昏迷,也是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兴许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兴许”这两个字十足透着敷衍的味道。

老家院还想再问,对方已经搁下茶盏起了身:“罢了,时辰不早,本官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呆了,裴军使的伤势若有反复,太医院到时自然还是遣人来,你们不必担心,只管放心便是。”

说着,也不让人送,便告辞而去。

刚出裴府,纷纷扬扬的雪片子又落了下来,满街寒风呼号,几乎没个人影。

乘车沿着回宫的路刚进正阳门,隔着老远就望见牌坊边巷子里那辆红帷金顶的硕大车驾。

那御医赶忙叫停住,自己整了整衣冠,跳下车,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去,依着规矩行了礼,便恭恭敬敬地呵腰站到窗口下。

“微臣见过昌乐郡主。”

“去裴家瞧过了?”里面声音又沉又涩,显然心绪不大好。

那御医赶忙接口应声:“回郡主,微臣正刚从那里回来。”

“说吧,人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一听正经问起这个,那御医脸色便犯起难来,干咳了一声道:“裴军使的脉象和伤并没什么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照实说!”

急切难抑的口气吓得那御医一颤,可又不能隐瞒不答,腰杆不自禁地又塌了两分,赶忙接口道:“裴军使虽然只是外伤,眼下人却……昏迷不醒,已经有一夜半日的工夫了。”

这一说实话,车里果然声音一变,陡然拔高。

“昏迷不醒?不说只是腿上中了一箭么?他那般如狼似虎的身板,又不是纸糊的,哪会如此不中用?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明白回话!”

“是,是……”

那御医身子一震,把头沉得更低:“回郡主话,这……这类外伤之症,但凡不在要害上,也没在兵刃上下药淬毒,便不该有什么难治之理,只须用对了药,处置妥当,再细心调养,几天之内便有起色,即便伤筋动骨也不过多拖延些时日。可像裴军使这样……实在是怪得紧。这个,这个……依微臣看来,外伤损耗与六淫七情的病症,从脉象体征上一望便知,血积气停,有些个状况初时不明了,过后才浮现出来也不是没有……”

“行了!”

没等他说完,里头的人不耐烦地喝止:“谁有那工夫听你说这些医理脉象,去瞧了半天,别说病症因由了,连句明白话都说不出来,凭你这种酒囊饭袋,也配在太医院挂名排班?”

一句话吓得那御医面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上,雪水浸透了衣袍,膝盖腿间一片冰冷刺骨。

他浑身打颤,嘴上愈发不利索:“是,微……微臣医道浅薄,有……有负所望,还请郡主……恕罪,这个,裴军使的症状……其实难保不是从前有什么隐疾,这回伤重恰好牵引出了,又兴许……只是个小变故,过两日便吉人天相了,总之……总之等微臣回去之后,立刻便同院使和几位医政商议,无论如何定会拿出个妥善法子来。”

车驾内半晌无语,只听里面哼声忿气的喘息着,让人心慌不已。

那御医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一会子,才听车驾内阴沉沉地又问:“照你这么说,只要人能醒过来,就复原如初了?”

“这……”

那御医又噎了声,额头的冷汗滴在面前的雪地上,戳出深深的坑来。

“这个,臣的意思是……倘若不出什么岔子,裴军使的性命定然是无碍的,至于能不能复原如初,那……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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