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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524)

随着工艺水平的发展,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像随侯珠这样昂贵的稀世珍宝,必将成为烂大街一样的廉价货物,就如同现在蜡的廉价化一样。后者,随着捕鲸技术的发展,原先需要足够的领地,才能采集到足够的蜂巢、搜集到足够的蜡,现在这一切都无用了,只要购买一条小小船,雇用几个熟练的捕鲸水手,到大海里捕捞一条鲸鱼,其体内蕴含的蜡,已经相当于楚国这样的超级大国十数年的产量。而且,这一切无需动用太多的人手,漫山遍野的长时间去搜寻蜂巢。

座上的赵武嘴角含着笑,欣赏着春秋人脸上的震惊与迷醉的表情,他无法告诉春秋人,眼前这一切所谓的奢华,在现代人看来全是廉价货。眼前满地的灯盏,以及这次千灯之会所消耗的蜡也必将随着时代的进步,变得微不足道。这一刻,他心中有一种现代人的骄傲:我无须知道历史发展的方向,我只需要知道生产力的发展方向,就已经足够了,我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现在,拥有了权位的我,也站在整个世界食物链的顶端。

灿烂的星河之下,地面上流淌着另一条星河。天上地下,一片星火当中,歌女们轻声唱了起来,唱的当然都是一些祝祷词。吴语阮浓,楚语婉转如黄莺,陈国、蔡国的语言鼻音很重,像是低声呻吟。

四国歌伎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一片莺歌燕舞中,赵武慢慢的回答良霄的疑问,他重复着晏婴当初的语言:“封建制和奴隶制的区别就在于此:封建制下,人人有权力,人人的权力神圣都不可侵犯,其中包括财产权。所以封建制下,庶民的草屋,风可以进,雨可以进,王不能进。在这种情况下,领主的一切享受都是要付费的,连周天王也不例外,所以,他才被债主逼的进入“躲债台”。

而奴隶制下,上位者的享受就与封建领主完全不同了。奴隶制下,天下人都是我的奴隶,天下的产业都是我产业的利息,我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的一切,无需任何理由。多哟,任何享受我都无需付费,君王的享受自然建立在对他人的剥夺与侵占之上,所以,君王越是穷奢极欲,对国家越有害。

现在我是前者,这一切享受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是我用钱买来的。我购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自然交纳了交易税,所以我买得越多,君上收到的税越多,商人们卖的货越多越想扩大生产,于是,庶民可以得到一份职业养家糊口。除此之外,商人们雇用的工匠也将得利,因为他们生产的东西卖得好,他们的工资越高,报酬越高。工匠们得利了,农夫也将得利。因为工匠手头钱多了,自然愿意花更多的钱购买农夫的粮食,农夫生产的粮食越多,也就越富裕,越有余钱购买更多的消费品。

农夫们满意了,武士们也满意,因为所有的交易都要付交易税,君主、领主收取了足够的税收,便可以有足够的薪水养活足够的武士。这些武士反过来保护了所有的人,让他们能够在安定的环境下继续现在的生活,继续生产、耕作、交易……如此一来,一个稳定的良性循环便诞生了。”

稍停,赵武看了看身边的长子赵成,以及随行的晋国大夫张趯与祈午,补充说:“当初(晋)文公变革,全盘采用管仲的理念治理我晋国,文公的臣子们、我晋国的先辈们学的很好,他们一一拟定了我晋国的各项制度,使得我晋国能够迅速取代齐国称霸天下……但他们只学习了齐国死板的制度,从没来得及完美体现管仲的精神内涵,现在,我来替晋国补上这一课。”

赵武说的意犹未尽,在场的人屏息倾听,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一阵阵心灵激荡。管仲是春秋时代一个令人高山仰止的巨匠,连孔子都称赞管仲说:没有这个人,我华夏之徒要跟夷狄一样左衽(穿衣服的样式跟夷狄一样)了。管仲之后,晋国学习管仲进行社会变革,使得晋国维持了百年霸业。这导致列国纷纷开始研究管仲的治国理念,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赵武一样,明细的揭开经济学理论的面纱,让人看到管仲理论的内核。

“当初在楚国城下,我曾谈到楚国的弊端,那就是阶层板结。我说阶层板结出于不公正,而管仲的理论当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公正。即使是国君,在商品交易当中也需要公正的付款,不能随意的掠夺,更何况中小贵族。楚国现在的僵化源于不公,唯有彻底的公正,整个社会完全建立在契约交易的基础下,这才是管仲学理论最重要的核心。”赵武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跑题,因为即使按照现代观念,这种彻底追求公平的契约精神也是邪恶的,是西化。

他怎么就从这场夜宴的奢华,跑题跑到强国之术。察觉到这点的赵武收住了话题,但在场的人还在意犹未尽,他们随后个个陷入深思。此时,夜空下的奢华已经无法吸引他们,由赵武的话引申开来,每个人都想到了切身。

赵成想的是如何继承家族产业,他想得简单,在父亲家臣们的庇荫下,只要按部就班就行了,至于能否超越父亲,他压根没有想到。张趯与祈午出身环境相同,两人的想法几乎是一样,由赵武的话马上联想到晋国国内的政治:莫非,晋国家族之间惨烈的争斗也是源于不公,也是源于阶层板结,因此,使得下层社会永远无法跃升到上一阶级,这才有了各大家族之间你死我活、动辄灭族的惨烈搏杀?莫非,武子现在的各项改革,是想为我们重新寻找一个公正的基点?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世上唯一的“王”

张趯与祈午现在想到这些,是因为智氏家族被转封,如此一来,远离国内政治的智氏就兼顾不上国内事务了,那么下一步,赵武必须要从中小家族中提拔一人,补充智氏留下的政治空缺,而祈氏与张氏就是当下最好的的选择。这两位家族原本就是大夫阶层,这几年追随赵武出战,要军功有军功,要人脉有人脉,可以说:下一位正卿不是出自祈氏,必定出自于张氏。

想通了这点,祈午与张趯相互目光一碰,马上又躲避开来,两人心潮动荡不安,充满着阵阵狂喜:我们家族经过这么多年奋斗,终于有望进入卿的行列了。长久以来,晋国的卿位都是当初追随文公出奔的那几个家族把持着,如今,轮也轮到我们家族了。

此刻,良霄心中也在思索着赵武的话:公平,郑国能够寻求公平吗?

这场夜宴在众人各怀心思中接近尾声。智盈在舞蹈结束后,恭敬的上前向赵武行礼:“姑父,我智氏感谢姑父的照顾,能够获封于这块土地。诚如姑父所言,这块土地肥沃的令人难以想象,先不说稻谷两年三熟使得粮产丰富,光是做为南下货物的中转地,我智氏的商业交易税,这一年就收取的让我感到震惊……侄儿在此拜谢姑父的照顾,还请姑父对智氏今后的发展做出指导。”

所谓“做出指导”是婉转的说法,实际的意思是请求帮助。智氏的领地孤悬于晋国之外,虽然楚国一二十年内无法再发动战争,但作为一个小小的领主,要独自面对庞然大物般的楚国,想到这点,智盈心里就发怵。

赵武微笑的摆摆手,家臣东郭离得到赵武暗示,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随即招呼仆人用琉璃盏盛过来几碗清水。在高台跳动的灯火下,琉璃盏内的水呈现出琥珀色,赵武端起碗来,稍微端详了一阵,将碗端到唇边,举手示意其余的人共饮。碗中的水很甜蜜,众人喝了之后,神情疑惑。智盈知道赵武的习惯,赶紧打开东郭离递上的木匣,端详着匣内那说不出的物体。

一名智氏家臣凑上来,小声解释:“这是楚国的柘,原来我们刚才喝的是柘浆(甘蔗榨出来的甜汁)。”

赵武点头:“酸甜苦辣咸,人生五味啊!怎能缺少其中一项。昔日管仲把持了一个咸字,搞了个“食盐专卖”,控制了各国的钱袋。我这次南征,最大的收获不是土地与俘虏,而是发现了柘。诸位还记得管仲是如何利用收购鹿皮打击楚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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