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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大梦(101)

“夫人……”梓若惨白着脸站在门内看着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见她如此模样,香宝心底的疑问更甚,忽然有什么滴在了她的面颊上,是化开的雪水么?抬手轻轻拭去,没入鼻端的却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腥味,香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入眼的……竟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血!

微微一阵晕眩,香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向血水落下的方向,脑中轰然一响,香宝的脚步生生地定住了,一股酸水猛地从喉间涌了上来……

昨夜的雪已然过去,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所照之处,醉月阁的牌匾之上,赫然悬着一颗尚在滴血的头颅!

凌乱的长发半覆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头顶上还留着一簇残雪,雪正一点一点化开,沿着凌乱的发丝滑下。那条旧疤被掩在乱蓬蓬的头发下看不真切,圆瞪着的双眼目眦尽裂,还残留着濒临死亡的恐惧和怨恨,暗红的血水从断颈入缓缓凝聚,然后和着化开的雪水一起滴落……

那张脸……是玲珑!她惨白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已然干涸的泪痕……

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香宝微微弯下腰,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夫人,夫人!”梓若顾不得害怕,飞奔了出来,伸手扶起她,“伍相国他……”

腹内空空如也,除了满嘴的苦味,香宝什么也吐不出来,半靠着梓若,香宝站直了身子,有些无力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了。”

“夫人,你怎么会受伤?!”抬手间,梓若看到了她衣服上大片的血迹。

香宝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大王……怎么样了?”

“还是……还是那样……”低头抹了抹眼泪,梓若道。

香宝下意识地看向史连,他仍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再看头顶牌匾上那颗噩梦般的头颅,香宝在梓若的搀扶下缓缓走入了醉月阁。从土城里不解世事、天真浪漫的少女,到吴宫内怨天尤人、心怀不忿的侍妾……她本该可以留在越国,留在原地,做最最单纯的女子……

只可惜,一切成空。

一踏进醉月阁,香宝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皱眉,抑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香宝抬手掩住了口鼻。

“玲珑想对大王下毒……被伍相国发现了。”梓若见她掩鼻皱眉,忙道,“结果毒液被打翻,所以才这么难闻,不过我已经吩咐人来打扫了。”

“所以伍相国一剑杀了玲珑,并砍了她的头颅悬在醉月阁的门口?”香宝接口道。

那么刺鼻的味道,夫差会吞得下去,除非他傻了……

“嗯。”梓若轻应,脸色却是白了白,仿佛又回到了刚才的噩梦里。

香宝冷眼看着那些宫人侍婢们忙着打扫清理,地上暗红的血迹仍在,屋子里血的腥味,毒的臭味,混和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几欲作呕的味道。

也难怪刚刚宫门口那些侍卫会如此的诚惶诚恐了,却原来是有人大开杀戒了……

当年伍子胥可以为了向楚平王报灭门之仇,投入吴王阖闾麾下,最后率吴兵攻城,将已经死去的楚平王鞭尸三百,那样一个聪明狠戾的人,果然风采不减当年。

削下玲珑的头颅悬在醉月阁之上,是为了杀鸡儆猴吧。很不幸,在他老人家的眼中,香宝似乎就是那只猴子,还是一只会当祸水的猴子……

如果他们查到的所谓下毒者便是玲珑的话,那么解药便是不用再指望他们了。

四、有惊无险

没有再待在外面,香宝径自走向卧房。郑旦正坐在房中,看到香宝进来微微一愣,眼中隐约有着泪光,随即撇开头,仍是坐在一旁,也没有理睬香宝。

榻边的铜炉里燃着炭火,香宝看向躺在榻上的夫差,他的脸色似乎更加的灰败了,白色的单衣映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连一贯张扬的长发也顺服地覆在枕上。

站在一旁定定看了他许久,香宝伸手从榻旁的架子上拿下那件长袍来,明黄色的长袍。细细地抚摩着那明黄的色彩,香宝微微有些出神,虽然以往对他张扬跋扈的样子咬牙切齿,每每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如今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想念他那副嚣张的样子,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现在这样顺从无害的模样。

“夫人,你的伤,要不要……”梓若小声的提醒。

香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这个样子,若是大王醒来见到,必会恼的。”梓若又劝道。

香宝想了想,随梓若进房换了件衣衫,再出来时,郑旦已经不在了。

“梓若,什么时辰了?”

“辰时。”梓若答道。

香宝没有出声,只是在榻边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昏睡中的夫差出神。如果勾践没有改变主意,如果夫差就此死去……只是这样一想,香宝便感觉到心口开始钝钝的疼,那种感觉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然后疼得无法抑制……

“什么时辰了?”枯坐了许久,香宝又问。

“午时。”梓若答道。

不知不觉间,已是中午了。勾践还没有来……

香宝定定地看着躺在榻上的夫差,忍不住缓缓伸出左手,受伤的肩膀被扯动,很痛。她轻触他放在身侧的手,明明铜炉中燃着炭火,他的手却还是好凉,凉得……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一般,她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去。

那冰凉无力的手却是微微动了一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感觉到他掌心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香宝稍稍平静了些。

狭长的双眸缓缓睁开,他定定地看着香宝。香宝竟然不忍心撇开眼去,只得就那样看着他。

“你哭了。”他笑,只是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他苍白冰凉的脸上,显得那样的不合时宜。

香宝垂下眼帘,抬起自由的右手拭了拭眼角,果然有些湿润。撇了撇嘴角,眼睛却仍是涩涩的,香宝嘟囔,“看到我哭,你就这样高兴?”

他扯了扯唇角,刚想说什么,却是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有黑色的血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触目惊心。

心突地一紧,香宝忙有些慌乱地上前扶起他,“梓若,快拿水来!”

接过梓若递上的水,香宝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唇角的黑血,将水递到他唇边。夫差有些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就着她的手漱了口,竟是说不出的顺从。

半晌,香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是大喇喇地靠在她怀中,一副虚弱的模样,尽情地揩油吃豆腐。香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算不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太阳一点一点的下沉,连带着香宝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是勾践,依然没有出现。低头看了看夫差,他依然靠在她怀中,狭长的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身材那样高大的夫差靠在稍嫌“小巧玲珑”的香宝怀里,那样的画面,说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看着我干什么,再睡一下吧。”香宝低低地嘟哝。

“睡了醒不来怎么办?”他看着香宝,有些吃力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再者……寡人也想多看看夫人呐……”

明知他故意如此,香宝的眼睛却仍是不争气地有些模糊了起来。心底的疼痛慌乱让她不知该如何以对,香宝咬牙拍下他的手,站起身来,“看我难受你很得意是不是?”生生地忍住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香宝狠狠瞪着他,“我承认我是完了,我很得意是不是?你死了我会哭,会痛,你很得意是不是?!”

脑中一片空白,香宝大吼,情绪失控,近乎崩溃。

夫差略略一怔,随即扯开唇,“唔,我很得意。”

香宝呆住,咬了咬微微发白的唇,她有些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掉头便走出了房间。她到底在说什么呀!站在房门口,香宝抬起右手,怔怔地抚了抚自己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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