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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挺好/回家(17)

明成跟着一辆墨绿的农夫车进了小区,又跟着那辆农夫车一起停到自家楼前,看着农夫车里跳下一个黑里透红的大汉,但大汉手中却是很不搭调地拎着一只保温壶,而不是金刀银剑。那个大汉长腿一撩,一步便迈上第二阶台阶,而后便是跳跃着上楼。看得明成好胜心起,也两阶两阶地上,想起来,这好像是高中时候才有的欢快劲了。那时如果被妈看见,妈肯定未语先笑,虽然吆喝着要他留意别摔跤,可笑眯眯地从不阻止他,但事后总会埋怨,说老二的鞋子最容易磨穿,都不知这猢狲怎么穿的。

明成想到他妈,心中难过,脚下便慢了下来,再看现在自己的脚,穿的早不再是以前的跑鞋,而是朱丽精挑细选的薄底系带皮鞋,有点古旧,但朱丽说这是格调,明成自己也喜欢这种低调的与众不同。抬头,却意外发现那个黑脸透红大汉站在他家门口敲门。明成自己也高大,两人一站,整个楼道便窄了。明成疑惑地问大汉:“你找谁?确定没敲错?”他不认识这个人。

来人正是食荤者。食荤者看看高大略胖,养尊处优的明成,脸上虽然带笑,眼睛却是带有审视。他将手中的保温壶提高一点,道:“没敲错,我来送餐,中午已经来过一次。这个地址没错,接受的是位吃坏肚子的老先生,也没错。”

明成想可能是朱丽叫来的,但奇怪朱丽又没与他提起。他继续疑惑,打开门,见父亲已经慢吞吞下床走出来,便跨步上前一手扶住,但是那手势旁人看着类似于拎。苏大强看见门口的食荤者,开心地笑起来。“明成,是朱丽让送的外卖吗?中午的鸡粥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粥,我早早就等着晚饭了。石同志请进请进。”

食荤者这才进门,他刚刚在门口有点踌躇,心中有点打不定主意该不该进门。但他没像中午进门时候那样的自来熟,而是简单扼要地说了句:“中午的是鸡粥,晚上是牛肉粥。请给我一只大碗。”

明成一边心中犯嘀咕,一边连忙“哦”了一声,转身过去厨房拿碗。他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厨房里的黑暗,拈起一只一尺来直径的大碗看看,心说用得了这么大的吗?爸又不是拿粥洗脸美容。但余下的好像都是小碗,还有酱油碟,他只能拿着汤碗出来。食荤者一见这么大的汤碗,又不带一双筷子或是勺子,忍不住一笑。中午是个钟点工阿姨给他拿的碗,拿来的尺寸正好,可见眼前这个男子是个不干家务的主儿。他也无所谓,就那么哗啦哗啦将粥倒进大汤碗。苏大强早眉开眼笑坐到餐桌边。食荤者关心地叮嘱一句:“手当心烫,得拿个勺子吧。”

看向屋中的另一个男主人,却见明成正打电话,“……鸡粥牛肉粥不是你订的?但人家地址什么的说得一丝不差,连爸拉肚子都知道。……好,我问问。”明成放下电话时候心说,现在的骗术不会那么高明了吧,来人会不会胡诌个人参燕窝粥漫天开价?如此一个赳赳大汉真要耍起蛮来,倒也比较头痛。回头见食荤者看着他,心中一个咯噔,但见来人面带笑容,而且那笑容似乎并不奸诈,但,他心中还是无法放心。他彬彬有礼地问:“石先生是吗?我了解了一下,我们家没有人订过餐,不知道石先生会不会是送错地方。能请问是谁订的吗?”

食荤者一听也是惊异,他与订餐的人只有一句话的交情,都不知道她的底细,难道真会是她弄错地址?现在看来,她不会是这间房子的女主人,对这点,食荤者放下刚刚的忧心。他只能取出纸条,交给明成,道:“订餐人没说名字,但说送给这个地址的苏大强先生,经中午核对无误。”

“雷锋叔叔?”明成翻看纸条,心中一片茫然。“我把帐结了吧,谢谢你,石先生。”

食荤者好奇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让他送外卖的人是谁。他想了想,认为订餐的人可能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所以都没留下名字。既然如此,他当然也不会说。“那位雷锋小姐自己结帐。再见,我走了。请给苏老先生调羹喝粥,否则粥凉了不好。”

明成后面追问食荤者订餐人的长相特征,食荤者都是微笑拒绝,一边就往外退着走了。送走食荤者,明成回来对着肉香四溢的牛肉粥垂涎,有比较,他打包带来的KFC鸡翅相形见拙。如果父亲没病,他一早去挖出一只小碗想与父亲分而食之了,但现在只能咽咽唾沫啃他的鸡翅,啃得食不甘味。

“爸,你说谁送粥来给你?”明成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想不出,问那个送粥来的小石,人家又不肯说。本来还以为是朱丽叫送的,我还说都有阿姨帮我做粥了,再叫外卖干什么。”

“那一定是田螺姑娘。”明成百思不得其解,却忽然鬼鬼一笑:“爸,你住进来后,有没有出去遇到个什么阿姨,跟你挺谈得来的?可能是人家阿姨看你这两天不出去走,叫儿子给你送粥来了。”

苏大强一听,一口粥全喷了出来,“呼哧”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你妈才走呢,你胡说。”

明成“呃”了一声,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自己造次了。平日里打趣父母都成习惯了,有时看见母亲脸色不爽,他一声“美女”一个熊抱,老妈早喜笑颜开,在老爸面前没规没矩也是家常便饭,说顺嘴了,都不看看这几天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这下是再不觊觎老爸的牛肉粥了,那里面现在可是密布着老爸喷出来的口水。

“可是,会是谁送来呢?”明成一边吃一边还是自言自语。他忽然想到,难道是什么暗恋自己的女孩子?不可能吧,单位里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女人?现在的女孩子还能如此含蓄?明成一笑否认。但又一想,不好,不会那个姓石的是暗恋朱丽的人吧。暗恋朱丽的人可太多了,个个都变着法子向她孔雀开屏,时刻无视他这个朱丽丈夫的存在,妈早年就曾时常提醒他必须留意抓住老婆,常抓不懈。那个姓石的既不收他的钱,又笑眯眯拒不透露是谁让他送餐,这其中肯定大有问题。而且,最让人起疑的是,这年头难道送外卖的生意这么好了,居然是开着车子送外卖?

明成越想,越觉其中蹊跷,渐渐地,耳根热得发烫。“爸,中午那个姓石的送粥来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朱丽?两只眼睛有没有到处看我们的房间?”

苏大强偏着脸苦想,他一向记性很好,但这几天给拉肚子闹得脑袋有点飘。“有,有,小石中午进来时候虽然没到处走动,两只眼睛却是到处地看。我中午问他谁让送的粥,他说是个文静高雅的女孩子,我本来还以为是朱丽呢。”

俩父子都没想到会是明玉。即使明玉的影子最先在明成心中有个闪回,此刻也被苏大强口中那“文静高雅”四个字打了回去。明玉高而不雅,不文不静,在明成心中是个十足的蛮婆,她送气上门还有可能,送粥?还是饶了她吧,问她还被她取笑回来呢。只有是朱丽了。

天杀的,都找上门来了。怪不得对老爸客气对他不客气,明成又不是看不出这个姓石的眼中的探究,那种充满雄性挑战的探究谁看不出来?姓石的一定以为他老爸是朱丽老爸了,而他则是当然的情敌。

“爸,明天那小子再上门的话,你不能开门。他的粥你不能吃。”

苏大强咂咂粥的滋味,不舍,“挺好吃的,怎么不能吃?你吃吃看。”

明成连忙将呛了父亲口水的粥推开,一脸严肃地道:“我说不能吃就是不能吃。那小子打朱丽主意,都欺负上门来,我们不能让他再次得逞。爸,你得替我争口气,明天我让钟点工阿姨也烧鸡粥给你。”

苏大强犹豫了一小会儿,弱弱地做出自己的反抗:“可是钟点工烧的没他的糯,我吃着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