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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昭词(194)

成都,他说的,到了成都就好了,就苦尽甘来了。可是等她真到了成都,身边却没有他了。他们的时间始终停驻在金城县荷塘边的那一晚,十三夜的亮月永远地缺了一小块,不会再圆。

太上皇命韦见素奉传国宝玉册前往灵武传位于新帝。韦见素听说菡玉的师兄李泌已经成为太子的得力谋士,便带上她一同前往,期望熟悉亲近之人能治好她的失智之症。

她在灵武见到了大哥。

大哥对她说:“玉儿不怕,我是大哥呀,你还有大哥呢。”

从小到大,只有四个人叫她“玉儿”,爹、娘、大哥,还有杨昭。

其他三个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全都不在了。

一度她曾以为,除了爹娘之外,大哥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却没想到会有那样一个人突然横行而入。

他也曾对这样她说过:玉儿不怕,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

而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失去,却先失去了他。

她微微张了张嘴,久未发声的嗓子干涩如锈,终于发出第一个喑哑破碎的音节:“大……”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泪已决堤。三个月来她不曾说过一句话,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就会再也屏不住、止不住。

她屏住一口气,也屏住了一个世界。

那世界很小,里面只有一棵树;又很大,因为树下有他和她。

外面的世界虽然辽阔无边,还有无数棵那样的树,但是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她想要的小小世界。

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了他。

她留在大哥身边,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李泌被新帝任命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紫衣加身。他向新帝举荐菡玉做自己副手,新帝对她仍有芥蒂,不愿委以重任,想授她礼部侍郎,名头好听又没有实权。

菡玉辞谢不受,说自己鲁钝只能胜任熟练事务,还请继续担任太常少卿。

太常少卿比礼部侍郎更不如,新帝爽快地答应了。

回去后李泌问她:“为何你非要求太常少卿一职?太常寺如今根本无人,还不如在我元帅府下做个掌书记。”

为何非要求太常少卿?

因为有个人曾说过:“叫了这么多年,还是‘少卿’两个字最顺口。”

新帝不信任她,她心中又何尝没有龃龉。她不会忘记是谁策划全局、环环布置,最后杀了杨昭跻身上位;也不会忘了哪些人参与其中,砍向他的那些乱刀中都有谁一份。

她甚至很想问大哥,元夜景龙观的那次密会,你也是其中之一吗?新帝为太子时谨慎小心、优柔软弱,李林甫谋划动摇东宫那么多次他都没有反抗,现在却做出杀宰相□□、逼父亲禅位之事,计划环环相扣丝丝入理,是你为他谋划的吗?

但是她没有问出口。

他们是正义的,是皇室正统、民心所向,杨昭才是祸国殃民、权高震主的奸臣贼子。

当日参与兵变的人,九五至尊,她不能恨;三军将士,她也不能恨;对她有过数次救命之恩、如师如父的大哥,更不能恨。

她最爱的人被害横死,而她竟不知能恨谁。

难道要去恨李辅国、杨十郎,这些为了权势见风使舵、蝇营狗苟的小人物?他们不过是仰人鼻息分得一杯羹的附庸罢了。

心中有种无处宣泄的抑郁。

然后她在元帅府见到了建宁王李倓。

英姿勃发的年轻皇子,马嵬之后屡建战功,骁勇善战雄才伟略,锋芒已经完全盖过他的兄长广平王李俶。新帝仓促即位,尚未立太子,许多人猜测这储君之位,嫡长子广平王未必能稳坐。

而且建宁王正直敢言,屡次向新帝揭发张良娣与李辅国勾结表里干预朝政之恶,惹来二人憎恨;而广平王柔顺软弱,别人告诉他张良娣野心勃勃想扶持自己幼子为太子,应早作打算对付,他却说良娣也是我的母亲,怎能对母亲不孝呢?

菡玉向建宁王行礼。他脸上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骄矜。

她忽然就想起在景龙观看见他的那一幕,杨十郎坐在他身侧,二人十分亲密。被她撞见,他立即不动神色地吩咐杨十郎退下,显然对全局了然于心。

当日张良娣和李辅国也在场。他们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夺得权势之后,转眼就反目成仇互相攻讦,开始新的争夺。

她几乎瞬间就在心里武断地给建宁王定了罪。有野心的人才会执着于权力之争,广平王的懦弱恰恰也是他的宽仁。

何况建宁王这次来找李泌的目的也与此有关。

新帝对李泌信爱有加言听计从,张良娣和李辅国勾结谋取私利,数次都被李泌发现制止,张良娣因此憎恨李泌。建宁王便来向李泌建议,说他愿意为先生除此二害,以报其举荐指引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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