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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齿虎不能微笑(8)

作者: Mr_四银 阅读记录

因为海深总是看着窗外,于是他总是第一个知道外面开始下雨的。雨点子打在窗外,海深就会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完了,下雨了,又要去接那小鬼,麻烦。”

小鬼自然是指海里。奇怪的是,在这么多回忆里,石风记得最深的就是下雨天载海里放学的场景。羊肠小道,都是穿着雨鞋,撑着雨伞放学归家的娃子,他和海深骑着自行车在这些归家的娃子中穿梭,一打车铃铛,这些娃子就会自动退到小道两边。海深的后头载着海里,海里开心地哇哇大叫,把身子钻进海深后面的雨衣里,海深一骑自行车,风从前往后打进来,把后面的雨披吹得飘起来,一飘起来,后面的海里就会淋湿。海里会死死抓住雨披裹紧自己,她这一拽,海深的雨披往后一拉,雨披的帽子就移到了海深的脖子上,海深的头发被雨水打得透湿,一缕一缕地黏在脑门上,他眯着眼骂:“懂不懂爱护兄长啊李海里!”

海里依旧抓紧雨披包紧自己:“谁让你只带一个雨披的?”

海深一路骂到回家。

石风骑在他俩后面,看着海深的黄雨披飘啊飘啊,后头只露出海里的两条腿。

这样普通的黄雨披,在海深去世后,也被李妈装箱封起来了。

海深不在了。石风也学会了时常看看窗外,窗玻璃上能倒映出他的影子,能倒映出海深空空的课桌。

在海深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忽然发现玻璃上一点一点的出现水印子,一点一点,细细密密,毛毛雨。

夏季的阴天,将下雨未下雨,显得越发闷热。

原来,海深发现下雨时,说着“完了,下雨了,又要去接那小鬼”时的心情是这样的……

放学铃响了,班上同学还坐在位置上解习题,袁石风一分钟也没多呆,收拾好东西,在同学的目瞪口呆中走出教室,跨上自行车骑向海里的小学。他的放学时间要比海里的晚,通常海里会在教室里玩一会儿然后乖乖地站在校门口等他,但今天石风没有在校门口看到海里,走去她的教室看了一下,门窗紧闭,应是早走了。

石风又埋头骑着自行车去追,毛毛雨终于下得越来越大,老天也顾影自怜地发泄着情绪,石风顾不上穿雨披,迎着雨往平常栽她回家的路上骑去,终于在田埂小路上看到了湿淋淋的海里。

 不知怎的,瞧着低着脑袋,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走着的海里,石风的心里无端的生气。

突然就怒气了。

骑上去,车龙头一把,刹在海里的前面,挡住她的去路:“为什么不在校门口等我?”

海里一震,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见石风用这样的分贝吼话。

俩个人都狼狈不堪。

海里的白袜子上沾满了泥泞,长长的麻花辫湿嗒嗒的黏在胸前,齐刘海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石风的脸上都是雨水,不住地下滑,眼睛一眨,睫毛上的雨水就落了下来。

海里忽然很委屈:“我就不想你来接我送我,以后都不要了!”人小,力气倒大,推开石风的自行车头就走。

石风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扯出篮子里的雨披,自行车“呯”的一身倒在地上。他上去一把将海里逮住,把她套在雨披里,海里穿着雨衣,雨衣长了一大截,拖在地上。她的嘴一扁一扁,忽然就哭了,这一哭就止不住,哇哇地哭着,一边哭一边说:“你又不是我哥,你管我做什么!”

石风蹲在她的面前,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皱紧了眉头:“我就是你哥!”

雨打着的田埂,满路的泥泞,这句话,无可厚非得牵扯了他们的一辈子。

车轮子在田埂小路上起起伏伏的转着,一个水汪塘,捡起一片水泥泞。石风穿着雨披,海里坐在后头,缩在雨披后面,她转着石风的白衬衫,脸埋在他的背上,贴着他背上的体温,海里还在细细地哭着,她说:“我想海深,想我哥……”

石风喉结一颤,说不出话。

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不知道有没有眼泪。

这次,海里躲进了石风蓝色的雨披里……石风无疑成了海里的自尊,成为了海里的勇气。

被整个村子视为最有出息的石风每天都载着海里穿梭在小道上,车铃铛张扬地一打,铃铃铃,挡在前头的娃子们一边靠边走,一边回头,看着石风快速地驶过,后面的海里抓紧了他的白衬衫,俩人说着什么,笑容在海里的脸上腻成夏天的阳光。

于是,连那些冷落海里的娃子们也开始羡慕起海里了。在趋于平静的日子里,因为太平静,所以太珍贵,又因为珍贵,所以让人担惊受怕,想一想,珍贵,也是扎心尖的词。

中考倒计时十天的时候,别家的孩子都关在家里复习,石风载着海里去海边,赤着脚丫子沿着沙滩捡海贝壳,捡些漂亮的回家给李妈串项链用。捡满了一箩筐,海里和石风就会躺在沙滩的草铺上,海水带着腥味一阵一阵的袭来,海风是咸的,天上的云白的很透,味道也应该是咸的。

海里闭了闭眼,又睁开眼,转头看着旁边,旁边躺着的石风用手枕着后脑勺,闭着眼,眼睫毛投下小小的一片阴影。

海里问:“石风哥,考试你有把握吗?”

石风没动,“嗯”了一声。

海里转过头,盯着一片空旷的天,这天似乎就挨着脸,像要盖到身上来似的。海浪往脚底下哗啦哗啦地掀起来,一阵接一阵。海里一想到石风要考到岛外去了,心里就觉得难受。

她忽然理解了语文书上第九课的单词,孤零零,老师让同学们把这个词在生字本上抄写十遍,强调注意“零”字的笔画,孤零零,孤单的意思。

抄一遍,念一遍,看到这个词就想哭呢。

她大抵觉得自己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不,是完全理解。

海里小声地说:“其实咱们岛上的高中也很好啊……不一定要去外面……”

这句话说得很轻,到底是个孩子,有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了也不敢去看石风的表情,紧紧地闭起眼,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想说,我只有你这一个哥哥了。

如果石风走了,她将再一次回到“李家独苗”,当独苗的感觉不好受。

孤零零,她曾经在抄写本上把这个词一笔一划地抄写了十遍,是让人害怕的词,担心的词。

石风没有立即回答他,过了半响,他的手拍上来,按在她的脸上,不知道是石风的手大还是海里的脸小,石风的手掌能遮住海里一整张脸蛋,把她的脸像捏橡皮泥似的一捏:“吵,安静会儿。”

海里紧闭着眼,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敢转头看他,石风躺在她的旁边,离她这般近,闭着眼,倒像是真的睡着似的。海里转回脑袋,看看天,觉得天空比起石风来,倒像是离她更近。

日子随着石风的中考变得加快了节奏,海里怕极了石风离开这座小岛,因为害怕来临这一天,所以觉得每天都过得好快好快,在好快好快的日子里,石风终于迎来了中考。

中考这天,袁爸还在外头送货没有回来,袁娘起了大早给石风做了丰盛的早饭,李家也忙得不可开交,李爸大清早就从镇上买了好大一块牛肉回来,准备晚上给石风好好庆祝一番。海里也起得早,自然醒,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一咕噜就从床上翻坐起来,穿上裙子,连忙跑到院子,头发没绑,乌黑色的头发披在了腰上。

李妈围着围裙站在院子口,拍着石风的肩膀,低声叮嘱:“别着急,你可以的。我们石风嘛,铁定没问题。”

海里没有过去,踮着脚尖,望着他。

袁石风的目光一偏,也看到了她,在她身上定格良久,又将目光移回李妈身上,微笑:“好。”

李妈不住地点头,给袁石风整理了一下领子,又给他掸了掸衣服,这动作是这般熟悉,她曾经也这般送海深去上学。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李妈转头,看见了站在院子里发愣的海里,连忙把她叫上来:“你石风哥要去考试了,过来,你石风哥这么忙每天还要送你上下学,快来送送你石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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