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华似未觉察,背对着门口,坐在病床边,顺势将帕子撂进水盆。
‘啪’。
溅起水花。
宋廉明看了眼那水盆,目光落在阮文华身上,却是很快收走了。
那意味似在瞧空中浮尘,虽觉碍眼,却不必拂它。
阮文华从前没少受过这样的眼神。
在她呵斥佣人时,在她不小心趔趄时,在她偶尔放声大笑时……
无数多的时候,宋廉明都是这样看着她。
如今他瘫痪在床,还要这么看着她。
阮文华连日以来受到委屈和愤怒,顷刻点燃了。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这么看着我,嫌弃我。宋廉明,当初要娶我是你心甘情愿的,我没把刀架你脖子上!”
她压低了声吼,浑身都在颤。
“你怨我,你以为我不怨你吗?你同侪笑你惧内,说找到我这么个脾气不好的媳妇,可咱们都心知肚明,我暴躁、情绪反复无常,全是被你逼出来的!”
一连数话,宋廉明仍是冷眼旁观。
她知道,她现在一定极丑。
不得体的衣服,凌乱的发型,狰狞的面孔。
可她顾不得了。
讨好宋廉明二十多年。
从前还有尊荣。
如今有什么?
世人的戏谑、嘲讽、轻蔑……
除了这些,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一生,就像演了一出冗长又单调的悲剧与闹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怎么说我的?你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所以你才找了那个方婉清。不过,你现在开心不开心,我听说那方婉清预约了堕胎手术,你心心念念的儿子——没啦。”
这话终于刺激到了宋廉明。
他睁大了眼,‘呃……呃……’的发着声。
阮文华瞧着宋廉明嘴角那涎了一线的口水。
凶犷的喜与悲,骤然席卷她。
阮文华俯身,颤着手掖宋廉明的被子,目光点水似的掠过检测仪,轻声说:
“宋廉明,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等着被审判,坐实罪名,在病床躺一辈子吗?如果我是你的话,恨不得现在就死。”
她眼睛,望着宋廉明的眼睛。
良久。
阮文华笑了,“要不要我帮你?”
宋廉明不吭声,眸底翻涌着情绪。
阮文华读不懂。
她读了二十多年,现在也不想去读懂了。
阮文华更轻声说:“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她弯下腰,将吸饱水的帕子盖在宋廉明脸上。
那帕子素白,与房间融为一体的白。
阮文华又拿身子挡着。
刑警看进来时,压根没觉察出不对。
阮文华拔掉监测仪的电源,静静坐在位子上,静静看着那帕子一点一点没了起伏。
她探了一下他的脖颈,才终于站起身,揭开那张帕子。
宋廉明死不瞑目的脸,涌进眼眶。
阮文华木讷看着。
骤然回想到与他初见时的那天。
下着暴雨,她忘记带伞,急匆匆赶到家附近的咖啡厅。
推门一霎,不料风大,被顶了回来,差点趔趄时,背后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她抬头。
看见男人硬实流畅的下颌线。
一只精壮手臂,越过她的肩,替她抵住了那扇作乱的门。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滴溜溜地乱转,响个不停。
那属于她的心跳。
曾经清脆、悦耳。
后来渐渐沉钝,隐晦。
直到现在,终于不响了。
阮文华抚上他的眼,轻轻替他合拢,轻轻开口:“你既然不想娶我,为什么要招惹我。害得我以为你也喜欢过我呢。”
……
宋满一觉没睡太久,一个多小时便醒了。
也是凑巧。
她刚醒,司机买的饭便送到了。
宋隽言道:“红河大饭店的。都是你爱吃的,鲫鱼豆腐汤,香菇炖鸡……”
宋满没什么胃口,“我父亲醒了吗?”
宋隽言一边布菜,一边说:“应该醒了。你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他。”
宋满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没证据。
她‘嗯’了声,“我母亲醒了吗?”
宋隽言动作顿了下,继续布菜,“醒了。”
“那她……”
“她想要去见宋廉明,我没管。”
宋满看向他。
宋隽言觉察到视线,也望了过来。
无声的对视。
有什么在燃烧,在焦躁。
终于,门被急促敲响。
宋隽言去开门。
方成气喘吁吁。
宋满像是意识到什么,骤然从床上起身。
“是我母亲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成错愕,“满儿小姐?”
宋隽言去扶住宋满,朝方成示意,“说吧。”
方成吐出一口浊气,“阮文华被警方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