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声音轻而柔,却比石头还硌人心窝。
“顾大人年纪轻轻便是朱衣台副使,前途无量,自能给夫人荣华富贵,可那与张胭又有何干?”薛柔轻嗤一声,“她生来便是侯爷之女,金银珠玉唾手可得,何须仰仗夫君才能享用?”
“而除却金银珠玉,顾大人又能给她什么?他公务缠身能配她纵马享乐么?深夜如遇急事还要进宫,更不必提干的都是得罪人,刀尖舔血的活,哪里像是良配?”
谢凌钰看着她眼睛,“天下多少人庸碌一生汲汲营营,民间寻常夫妻有几个能纵马享乐,有几个不为生计奔劳,难不成他们都无情?”
少年说话时,呼吸都比寻常急促几分。
薛柔露出笑,“陛下,恩爱夫妻皆为两情相悦,能同心上人在一起,纵使平凡庸碌,也比嫁入天家贵戚快活。”
她瞥了眼小路尽头,那边两人争执声愈发大,显然不曾注意过这边的动静。
“陛下,舞阳侯疼爱女儿朝野皆知,她若对顾大人有意,当初择婿时为何不选她,反倒选了王家长公子呢?”薛柔嘴角有淡淡的嘲讽之意,“说明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何必强求?”
谢凌钰嗤笑,全然没有意识到情绪失控,“如今这个局面,只能证明王家子弟负心薄情。”
他顿了顿,“倘若她当初选顾灵清,根本不会和离。”
薛柔听不得他贬低王氏子弟,尤其是王玄逸,一时情急。
“陛下就这样以偏概全,恐怕不妥罢,何必借此事泄私愤?”
这话脱口而出,直到最后一字落下,她回过神方知失言,脸色煞白。
少年隐于山石阴影中,看不清面色,开口时语气十分奇怪。
“泄私愤?”他轻笑一声,“原来,你也清楚,朕是在泄私愤啊。”
第19章 她迟早会明白,权力与尊……
薛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皇帝想让她进后宫,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她装作不知道,便能心安理得同表兄待在一起,听他许诺往后如何。
不该戳破此事的。
若没说明白,她不过年少无知不识时务,说明白了,她便是明知故犯,挑衅帝王尊严。
薛柔慢慢往后退,然而她退半步,那人进一步。
此处狭窄,并不宽宥,她陡然生出被盯紧吃准的错觉。
无论怎么逃,都逃不脱谢凌钰。
薛柔有些破罐子破摔,站定后艰涩道:“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她拼命想弥补的法子,“听闻陛下对王氏不满,故而……故而……”
薛柔底气不足,越说心越虚。
而谢凌钰则静静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见她语塞,轻声道:“那阿音知道,朕为何对王氏不满么?”
少年的眼睛极漂亮,如星坠寒潭,又如淬冰的刃。
美则美矣,不敢多看。
薛柔此刻却被迫直视这双眼睛,被他逼问。
此时此刻,最让她担忧的,还是表兄的安危。
她眼前恍惚掠过那人温柔浅笑的模样。
如春风拂面,解一切烦忧。
故而,她闭了闭眼睛,向眼前少年屈服,“陛下,是我错了,求你莫要对旁人不满。”
“朕对王家不满,你请什么罪?”谢凌钰语气幽幽,“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替他们说话?”
他心口怒意翻腾,还有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层层堆砌重叠,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只差一点便能轰然坍塌。
薛柔苍白着脸,重复了两遍“那是我外祖父家”。
谢凌钰显然不信。
“只有这一个原因?”
薛柔也恼了,“陛下心中既有答案,何必问我?”
她抿了抿唇,倒打一耙,“陛下想责怪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凌钰一哂,他以往是否太惯着薛梵音的脾性了?叫她此时此刻还有胆量反问。
瞧她这模样,一蹙眉一眨眼都在控诉他是暴君。
“你方才为张胭辩驳时,不是能言善辩得很,怎么不继续了?”
皇帝语气平静,却没人觉得他是真想再听下去。
谢凌钰记性好,故而她方才的话就像刻进脑子里般,甚至语气神色都清清楚楚。
她哪里是给张胭说话,分明是对他不满。
什么庸碌一生也比嫁入天家好,谢凌钰心底冷笑,若王玄逸流放至关外,难道薛柔真就愿意跟着走?
哪怕风吹雨淋也心甘情愿么?
谢凌钰不信,她这样娇气的人,哪能吃苦?
不过是被情情爱爱的假象迷惑,一时糊涂,她迟早会明白,权力与尊荣才是最紧要的。
薛柔眼瞧着皇帝脸色不定,最后不知想到什么,竟逐渐平复下来。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色,低声道:“无论如何,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