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殷抬眸看他,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轻声说:“不能。”
骆老气得胡子一翘:“也不知是哪个蠢材给你配的药,那些药皆是药性猛烈,你如今的胸痹,便是那些药带来的副作用,我不怕告诉你,若不停药,你活不过半年。”
楚殷垂眸。
半年么……
“可是不吃,我活不过一个月。”
-
等内室的人再次走出来,已经是一炷香后了。
温稚京连忙上前问:“怎么样?”
骆老扭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青年,脑海里闪过什么,没好气道:“还活着,死不了!”
但也离死不远了。
最后这句话,骆老没说出口。
他答应过楚殷,要对他心疾一事保密。
只是医者仁心,见不得手下的病人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轻哼一声,转身回屋了。
温稚京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楚殷的目光一直在温稚京身上,闻言,他握拳抵在唇边,极轻的咳了一声。
夜深人静,这道轻咳声便尤其明显。
温稚京这才看见楚殷两手空空,又看向温翁玉。
温翁玉道:“老爷子年纪大,指定是又忘了,我去看看他把方子写好了没。”
说罢,转身进了内堂。
楚殷忽略那道落在他身上来意不善的目光,看向温稚京。
他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声音也轻得很:“夜深了,从这里回杨宅要一个多时辰,我身上没带银两……”
仿佛知道楚殷要使坏,娄清泽警铃大作,截胡道:“你是病人,若杨兄不嫌弃,就在骆老这里借宿一晚,骆老这儿的竹榻是硬了些,虽然比不上你府上的床榻舒服,不过也比露宿街头要好。”
楚殷看向温稚京,眸光极尽可怜,低声说:“在这里,我只信得过你。”
温稚京对上他的目光。
羽睫轻颤。
又听那道清冽的嗓音缓缓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
“陪陪我,可以吗?”
第106章
或许不死心,又或许只是在赌。
赌她的怜悯。
温稚京与他不同。
他生来淡漠,而她就像一片盛满水滴的云,连身边路过一条无关紧要的狗都能让她掉下两滴泪来。
现在,他就如同那条摇尾乞怜的狗。
期盼着她能施舍下半分怜悯,哪怕只是借着这副虚假的皮囊。
然而。
温稚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后,裙摆微动,几不可察地后退了一步。
“……”
娄清泽适时上前挡住他的目光,微勾的唇角满是讥讽,语气无不透露着他的得意:“杨兄,夜深了,早些休息,没准还能做个好梦。”
楚殷并未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越过娄清泽,倔强地看向他身后的温稚京。
那张莹白的小脸异常平静,仿佛方才的担忧都是他的错觉,她低头沉默着,甚至不愿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楚殷恍然发觉。
原来那朵盛满水滴的云,早已为他哭干了。
……
直到医馆里的人都走了,楚殷还坐在大堂内发着呆。
骆老从内堂穿过,远远看见青年孤寂的背影,诧异地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药童捧着收回来的草药,也跟着朝大堂的方向看去。
“师父,要给他安排房间吗?”
骆老收回视线,继续哼着小曲。
“不用,他一会儿就走了。”
楚殷确实没继续待在医馆里。
他去了一家酒馆,酒馆的伙计正擦着桌子,见他走进来,忙上前道:“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楚殷目不斜视,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丢过去。
“有酒吗?”
伙计被金子砸懵了,柜台的掌柜远远瞧见,顿时眼睛一亮,堆着笑上前,抢过伙计怀里的金锭子。
“有的有的!客官想要什么酒?”
-
酒馆的掌柜十分上道,除了镇店的陈年桑落酒,还吩咐厨房炒了几个小菜,亲自端到临窗的位子上。
窗户半开着,从这里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对面祥宁酒楼,目光仿佛穿过紧闭的雕窗,看向那个她曾坐过的位置。
楚殷盯着那个位置发怔。
听那姓娄的说,她爱吃那里的菜,而祥宁酒楼的掌柜对他们的态度也可以猜出,他们不止一次相约同行……
甚至当着他的面,她毫不介意用了娄清泽的碗。
她和他。
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密……
明明已经施过针了,心口的钝痛也早已退去,楚殷却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醉意朦胧间,耳边隐约再次传来她关切的问候,那一刹那,满布血丝的黑眸划过几分茫然。
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心底的不甘和嫉妒再一次蚕食着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