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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夜行(20)

“死者最近可曾向你透露过轻生的念头,抑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没有。”

“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柴嫂子性情温和,和邻里关系都很好,民女想不到会和谁结仇。”朱娘子啜泣道。

……

胡捕头走出去的时候,朱娘子叫住了他。

她眼眶通红,流泪道:“官爷,不管你信不信,柴嫂子是绝不会自尽的,昨夜民女出门赏花灯前,柴嫂子还同我约好,开春后一起去广安寺祈福,看桃花。她最喜欢广安寺的桃花,每年都会去看。官爷求求你,还她一个公道。”

胡捕头点点头,出了门。

街坊四邻都查完,没有有作案动机的人,柴氏邻里风评也好。但柴氏没有亲人,只能由官府暂时收敛,存放在义庄。

胡捕头是个老捕头,当差多年,他直觉柴氏的死有蹊跷,却又拿不出证据。

他在柴氏的家里呆了许久,一寸一寸地排查,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他向京兆尹说了自己的怀疑,京兆尹也很头痛,但京城每天都有新案子,杀人的、被杀的、意外的、自尽的,只有疑点没有证据,立不了案。

仵作收到京兆尹的命令,剖开尸体又验了一遍,得出相同的结论,自杀。

此案便正式了结,封入卷宗。

……

元宵过后,春便如湖水泛滥向大地。

天气一日一日暖了起来。

陆府。

日头正好,陆如琢命人将贵妃榻搬到院内,桃花枝旁。

她靠着榻,边晒太阳边翻阅兵书,耳尖忽然一动。

她停下翻页的动作,淡目看向刚落进院子的婢女。

“柴氏死了。”

陆如琢握着书的手紧了紧,身子坐起来。

“何时的事?”

“就在上元节那晚。”

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

婢女道:“京兆尹府派人去了,是自尽。”

陆如琢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柴宛……她是因我而死。”

婢女沉默不语。

陆如琢叹息道:“她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没想到竟以命相报。”

婢女道:“奴婢去查了,小姐那天去街上看花灯,有一段时间没有和立春大人在一起,她自称迷路了。”

陆如琢看了她一眼。

婢女低下头。

陆如琢默然一刻,问道:“柴氏的尸体在哪儿?”

“暂时停放在义庄。她的邻居们为她凑钱,筹得薄棺一副,不日便要下葬。”婢女道。

“柴宛无儿无女……”陆如琢又叹气,道,“你将她安葬的地方告知我,过后我去为她上一炷香。”

“是。”

“取一壶酒来。”

“是。”

婢女取来一壶酒,陆如琢接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桃树旁。

她将酒壶倾斜,慢慢倒在了树下。

今年的桃花会开得很好。

……

人间四月芳菲尽。

朱娘子特地去了趟广安寺,折了两支桃花,用帕子小心包好,带上装了瓜果糕点的食盒,去了郊外。

朱娘子来到柴氏的墓前,发现地上有黄纸燃烧过的痕迹。

而柴氏的墓碑左右,各放了一簇桃花,枯萎的程度不一。

朱娘子将用帕子包着的桃花放在最中间,一边烧纸一边说道:“柴嫂子,你看,还是有许多人惦记着你的。”

朱娘子擦了擦眼泪。

她盖上食盒,从墓前直起身,不远处的大树下似乎有白色影子闪了闪。

朱娘子揉了揉眼睛,树下什么都没有。

“柴嫂子,是你吗?”

只有风幽幽吹过,如同人的呜咽。

朱娘子有些害怕,低头加快脚步回家。

***

广安寺的桃花终于也落尽了。

日头暖人,女帝身子好些,到御花园赏花,听曲儿,下棋,陆如琢依旧作陪。

经过光禄大夫案后,女帝对楚涟公主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前朝的事也越来越多地交到她手里。她安心养病,自在清闲。

她多活两年,就能多震慑两年朝臣。另一方面楚涟公主才十六岁,她作为母亲也舍不得过早让她一个人承担。

“帝姬聪慧,有手段,陛下不必过于忧心。”陆如琢看见她眉宇间缭绕的愁烟,出言宽慰道。

“朕又何尝不知。”女帝叹了口气,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也是做母亲的,你难道不知?”

陆如琢一口茶轻轻地呛了下。

她笑道:“臣可没有怀胎十月掉下来一块骨肉,还是不一样的。”

“哦?哪里不一样?”女帝打趣她,“朕可是知道,你自小将她养在身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出入都有暗卫护送。”

陆如琢但笑不语。

“朕要是没有皇位要继承就好了,也省得受那样的疼。”说起来分娩那日,女帝还是心有戚戚。

“好在公主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身体也康健。”

陆如琢为女帝斟了一杯茶。

一胎双生,大殿下楚涟公主健健康康,平安喜乐;二殿下却先天不足,气血有亏,常年与药为伴。仿佛正应了那封立储诏书所说,公主殿下天降祥瑞,天命所归。

女帝指腹摩挲着茶杯的青瓷釉面,问道:“阿琢,你可知朝中这么多人,朕为何最宠信你?”

陆如琢道:“自然是因为臣聪慧过人,武艺高强。”

女帝“嗤”的笑出声,轻斥她“厚颜无耻。”

陆如琢也笑,过后正色道:“因为臣是女子。”

女帝偏头看向御花园争奇斗艳的花,目光似乎看得很远很远。

“世情艰难,朕也是女子,知道女子的难处,所以才想让这天底下的女子不要再那么难。”

陆如琢道:“臣知道,臣正是因为陛下才进京的。”

女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举起杯子。

“与卿满饮此杯。”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敬茶。

放下茶杯,女帝涌出些许怀念神色,道:“想当年,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三四岁,还没有我的涟儿大。”

陆如琢感叹道:“陛下却和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

女帝哈哈大笑。

只是这笑着还带着恼羞成怒,她手抓在杯盖上,似乎是要捞起茶杯打她,又被哄得甚为开心,只是抓起棋盒里的棋子扔了她一下。

黑棋轻飘飘砸在陆如琢肩膀上,滚落在地。

亭外的宫女笑着走过来捡起重新放进棋盒里,施礼退下。

君臣二人喝茶赏花,有说有笑。

陆如琢忽然道:“二殿下来了。”

女帝转过头去看,过了几息才听到亭外内侍们渐次响起“二殿下”的问候声。

女帝扬声道:“是漳儿吗?”

内侍们让开一条路,一个羸弱的少年从花.径走出来,他的眉眼与楚涟公主有几分相似,穿一身绿袍,宽大的袖子显得他更加单薄。

“儿臣向母皇请安。”二皇子还没跪下女帝就示意旁边的内侍扶他起来。

“见过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