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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晴深(97)

九月天凉,夜风拂过发梢竟带着一股淡然而狰狞的血腥味。

那柄冰凉的匕首从我的袖间滑落至手中,我潇洒地一笑,说: “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我把匕首横在颈间,“这一次,你恐怕难以如愿了。吉时已过,我已经是宣阳王妃,你若是硬要把我带走,就带走我的尸体吧!”我在赌,赌他对我还是不是存有一点情意。

他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渐渐盈满了忧伤和寂寞。

“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从未忘却,然而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觉得你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我,是最好的方法吗?”

他的视线落在低垂的黄槐树枝上的一片叶子,我怔了怔,他夹在手中的叶子似乎变成了一片薄刃疾如闪电般飞向我的手腕,“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我的左手手腕被叶子割了一大个口子,鲜血汩汩地流出来,痛入人心。行云身形一动到了我身边出指如风点向我肩上的穴道,我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仿佛堕入了忙无边际的暗夜之中……

两个月后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丫头映月掀开帘子提着一篮子炭进来,房间里空荡荡沉寂一片,只有那炭盆中不时传来“噼啪”的火星迸溅的声音。古朴典雅的家具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精品,琉璃宫灯,红绡纱帐,梳妆台上的首饰,细微到一柄不起眼的梳子都是犀角造的。

冷风倏地吹来,我又忍不住好一阵咳嗽。映月连忙放下篮子走到床边轻轻地给我揉着背,说: “姑娘,要不要让万大夫过来看一看?”

我摇头,手上膝上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映月看我脸色微变,叹了口气说: “姑娘,已经是第三回了,第一次你乘着王爷到前线去装扮成士兵想要逃出天都,王爷发现后大发雷霆,所有看守这院子的侍卫全被杀了;第二次你混在祈福的天禄寺僧众中想要离开王府,半路中途就被王爷飞骑截住,院子里的丫鬟仆妇都被就地杖毙;这一次你连王府的墙都未翻过,就被王爷发现了,弄得自己一身伤,何苦呢?”

我默然不语。

我不知道行云是怎么把我带到屹罗的,只知道那一段日子里一直昏睡,偶然醒来也不知身在何方。当有知觉地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在屹罗的都城——天都,行云把我带回府中。下了车,他抱着我走进王府时对我说: “从今天起,你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有隐瞒和欺骗。蜻蜓儿,这就是我的家,屹罗天都摄政王府,我是高文帝第三子,慕珏,字行云。”

我冷冷地看着他,整整一个月,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他倒是不气恼,让万钟楼万神医来给我解失心散的毒,我不愿吃药,他就让人把伺候的丫头拉到院子里杖责,那丫头的惨叫声不断地传进房内。他坐在床头温柔地看着我说: “蜻蜓儿,若是你这毒解不了,不但是她,这满屋子的人都活不了。”

我愤恨地看着他,他却只是轻轻一笑,说: “想不想知道当初梅继尧为什么把你弃于大街上不顾?因为我派人送了一颗万神医的丹药和一封信给他,你吃了丹药果然醒了一昼,但是他却不愿意交出盟书。于是他干脆将你扔在我府前的大街上,赌我对你的情意。恨我吗?不过你即将忘却了,不解失心散的毒,那也无妨……”我木然地拿过药碗喝下,那种苦涩的滋味让我直想吐。

这一次我竟然连墙都没有翻过,就被侍卫包围了,我直接地从墙上掉下来,摔伤了手腕和膝盖。慕珏这时本来已经带着亲卫准备到屹罗边境的襄城去督战,一听到消息便马上赶来,他走进来时映月正给我的手上药。

“你先下去。”他对映月说。然后拿过药膏,拉开我的袖子看到我擦伤的手腕,皱着眉给我上药,说:“下一回,别再弄伤自己。”

我看着他,那样温柔的神情,原来是伤人的刀锋。接着他去了襄城,十多天都没有回来过了。

映月把窗子推开一半,带着些喜悦说道: “姑娘你看,雪停了。”回过头她把桌子上的琴捧过来给我,“姑娘,你的手伤了,这琴,我先把它收起来了。”

我的眼光扫了一眼这具古琴,忽然两个字毫无预防地跳进眼帘:独幽。我抬起眼看向映月,她脸上的笑意不改,转身想走时我一手抓住她的衣袖,她回身看我,细声说: “若是姑娘念旧,当知道映月是可信之人。主人吩咐映月定要照料好姑娘,他有一句话让映月转告姑娘:玉碎不如瓦全,刚直反而易折,委曲更能求全。”

映月是司马承中的人?我想起那天在城楼上他发狠时说的那番话,想不到一语成箴,我果然无法如愿等到继尧回来的那一天。

映月把琴收好后,捧来了一些饭食。我没有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

她拿过一件厚大的披风,笑盈盈地对我说:“姑娘,不如到外面走走?王府里有一处梅花开得正盛。”我的心一动,披上披风随着她走到了花园的一角。摄政王府很大,单是花园都有三个,更别说其它的院落楼阁了。

映月告诉我,高文帝有三个儿子,可是几年前大王子二王子都病逝了,高文帝思虑郁积终于引发了心疾,即使救回来了也瘫痪在床,于是只得把长年在外的三王子慕珏召回。高文帝晚年纳了天都第一美女东方华容为妃,东方华容三年前生下一子,半年前高文帝把才年满十八岁的东方华容封为皇后,她的儿子当然就是太子了。于是朝政大权都尽在摄政王慕珏的掌控之中。

我在那一大片盛放的白梅前停住了脚步,映月回去给我取暖炉。我伸手抚过一朵在风中微微颤动着的梅花,白玉般的花瓣让我想起了他的温润如玉的脸。

我就这样消失了,他是会心里急得快要疯了可还是要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还是像我这般只要一想念心中就好像被一根绳子勒得透不过气来?他对我说,晴儿,你等我就好。而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你为什么哭?”

我转过身去,愕然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厚厚的貂裘戴着帽子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漆透亮的大眼睛充满着稚气看着我。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给你惩治他!”

我惊讶,这么小的年纪,口中却说出如此老练的话来,我忍不住笑了一笑,抹了抹脸上冰冷的泪水,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他,说: “我没事。你是谁?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冷不冷?”

“我来找我的箭。”他指着恰好跌落在花园墙上的一枝彩翎箭,“弓太硬了,不知怎的就射飞了。”

我走过去,想要帮他把箭取下来,不料围墙太高,这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那小孩说: “我的小祖宗,倒是找到你了!”

我提起衣裙踩到梅树枝杈上勉勉强强够得着那枝箭,拿到箭时脚下的树枝却啪的一声折了,我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