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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晴深(69)

我低下头,不想去想那个人,可是睡意已经全无。下了床,坐到窗前取下那盏灯,点了半截蜡烛放进灯里,这灯瞬间又亮了起来,“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想起梅继尧说这句诗时脸上融融的笑意,我心里又暗自恼恨了起来。就这样一夜无眠,直到东方既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百无聊赖地躲在竹里馆,不想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恹恹闷闷有如四月的梅雨天。行云很忙,常常都是到了更深人静时候才出现,他的话也不多;有时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他坐在床沿望着我发怔的样子,眯着眼睛喊他一声: “行云。”

他温和地笑笑,伸手抚过我落在枕上的秀发,“睡吧……”我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我似乎很爱睡觉,因为睡着了便什么都不用想,更没有回忆。唯独那盏灯,每次看见它都想着要把它扔了,可是它孤伶伶地挂在窗棂,像一个找不到归宿的游魂,我实在不忍把它赶走,只能听之任之,一如心里裂开的那道伤口。

闲来无事,我把竹里馆的藏书都翻出来看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只是一些游记和前人写的古诗。我让小菊给我找来一大沓宣纸作誊写用,每天就是抄抄文章,练练我那早已经荒废的书法。烦闷时竟放下笔,直接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菊一进来时见到我只穿着一件单衣,吓了一跳,马上给我披上厚厚的棉袍,一边说: “姑娘,春寒料峭,切勿伤了自己身体。”

我迷糊地应了一声,问:“小菊,现在是几月了?”

“三月了。”行云温厚的声音响起,“怎么了,近来还是嗜睡吗?看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要不要让大夫来给你诊诊脉?”

他抱起我,一无例外地把我放到床上,拉好被子,我说: “我就是大夫,好端端的诊什么脉?行云,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今夜我要参加一个宴会,所以早些回来准备。你成天闷在这里,要不要让小菊陪你出去走走?”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又睡着了。其实我挺喜欢这样的,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关于那个人,清醒的时候少了,回忆和思念便更少,只是看见那盏灯时,心底还是会隐隐作痛。

一觉睡醒竟已经是中午时分,吃过午饭我就拉了小菊陪我到朱雀大街上走走,小菊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她被街上新奇好玩的东西吸引着,不停地说这说那,我微微地笑着,眼中热闹一片,心底却是寂寥荒芜的。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叫住我: “庭姑娘。”

我转身一看,竟然是成阅。他脸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半是惊喜半是担忧的神色,对我说道: “真的是庭姑娘,在下还以为看错了。”他看了看我身边的小菊,“庭姑娘,不知方不方便容在下讲几句话呢?”

“小菊,你到前面的赏云楼等我,我饿了,想吃点东西。”看着小菊向着赏云楼走去的身影,我淡淡地问: “成总管,有什么是庆庭能帮得上忙的?”

“庭姑娘能否疑玉步到王府看看我们王爷?”成阅叹了口气,“王爷他……”

“成总管,这恐怕不方便。你们王爷有大好前程,更有锦绣良缘,庆庭何许人也?不过是一市井小民,与王爷再无瓜葛。成总管的一片苦心恐怕是白费了,庆庭还有事,就此别过。”我苦涩一笑,转身欲走。

“王爷他病了……”成阅急急地开口,“庭姑娘明知道的,王爷他性子倔说不吃药就不吃药;宫里派来的御医他一个都不见,更别说喝汤药了。有些事恐怕是姑娘误会了,而我们王爷心性高傲不肯明言,只希望姑娘能体谅……”

我心下有些不忍,可是嘴上仍是冷硬,“我和他之间,已经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他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不知爱惜身体,恕庆庭有心无力……”说罢我还是硬着心肠离去。成阅在我身后叹息一声: “姑娘,相知不易,相守更难,我们王爷的心意,姑娘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心里蓦地一阵难受,可是并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往赏云楼走去,忽然身后一阵喧响,马蹄声、车轮声、人们吃惊的叫声,回头一看,一辆马车正向我疾驰而来。我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车上一人探身出来,长臂一伸我竟被他揽住,身子一轻便稳稳坐到了车内,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脸倨傲冷漠的司马承中,努力平定着心内的恐慌,尽管脸色有点苍白我还是尽力挤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说: “大公子近来无恙否?能否稍稍高抬一下贵手?”

他的手臂还缠在我的腰上,搂紧了我,我被动地依偎在他怀里,暧昧之极。闻言,他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放开我,说: “庭儿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我们小别数日,庭儿可有想我?”

想你?唯恐避之不及吧!我愤怒地紧咬银牙,用力地推开他,他看见我一脸的怒意,忽然得意地笑了,松开我,淡淡地说: “本侯爷还真忘了,庭儿刚刚才另结新欢,不管是宣阳王还是我,都成旧人了。不过,庭儿这次攀上的云先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大公子!”我怒道,“好像我从未高攀过大公子你,更何况大公子又怎会看上左右逢源人尽可夫的女子?上回在天香楼大公子没有心情要庆庭的命,难不成这一回心情大好了?”

他手一伸勾住我的下巴,冷着一张酷酷的脸,黑色的眸子凝视着我说道:“杀了你?我怎么舍得?”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是闪过一丝爱怜,我怔了怔,想再看清楚的时候他的眼中除了冷漠萧杀便再没有其他表情了。

“宣阳王把你扔在东盛大街,所以你就对他死心了,转投他人怀抱?”司马承中冷冷地笑着,“痛苦吗?难受吗?我的庭儿还没受够苦,我怎么舍得杀了你?!”

我的心一阵阵刺痛,他不提那个人还好,一提我的心里又酸又涩。我瞪着他说: “既然大公子还想猫捉老鼠一般戏弄庆庭,那就请大公子停车,让庆庭回去,一边好好地活着,”我自嘲地一笑,“一边好好地痛苦着,好报答大公子的不杀之恩。”

“今天,我不打算放你回去。”他看着我诡异阴狠地一笑,“因为,本侯爷打算让庭儿看一幕戏,一幕精彩至极的好戏。”

长信侯府

镜子里,我穿着一身上等的织云飘花锦缎裁成的飘逸衣裙,身上是一件白色抹胸,外罩浅绿暗花长纱衣;襦裙上是白色隐隐闪着银光的底色,印染着墨色的兰花,雅致清丽;腰间系一条细小的浅绿丝带,串着玉珠的丝绦自然地垂下,衬着裙上的墨兰,妙不可言。我的发被挽成倭堕髻,没有步摇金钏,只是在鬓边斜插了一支兰花状的玉钗,简单而别有风情。

在长信侯府,我断断没有想到司马承中给我准备的不是一杯毒酒而是一套如此合我心意合我身形的衣裙。本来还化了一个很精致美丽的妆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司马承中看见我换好衣服的样子时脸上喜怒不定,百转千回,然后忽然拿起巾帕不由分说地就把我脸上的脂粉唇上的胭脂都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