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园艺师(20)

自从换了新的园艺公司,我的花园包括内宅的植物造型就越发死板了。

不过就算把所有的植物都换了,有一盆我始终留着。

冈萨雷斯曾经预言会重新恢复生机的那盆植物真的开始好转起来,旧的叶片枯黄脱落,而新的则源源不断地萌发出来。

“看起来你痊愈了。”弹了弹植物细长的叶片,我喃喃自语道。

夜深人静,我将门窗一一上锁,以为今晚会和之前几个月一样,注定又要一个人度过,但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却着实让我惊了惊。

我疑惑地拎起听筒看了眼可视门禁系统,只一下就怔愣住了,大门外的竟然是冈萨雷斯。

“你——”我想问他怎么会来,但我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对方打断了。

“出来。”他简明扼要地对我说。

我没有多想,很快披上外套往大门口而去,等我跑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冈萨雷斯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夜色中。

距离他一米左右,我停了下来。

我没有开口,他也没有,两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傻傻地站在夜风里。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我不敢相信他还会来找我,上次他按响我家的门铃简直快像上辈子的事了。

我们就这样无声对视了片刻,最后他仿佛总算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移开视线垂下眼,将纸袋举到我面前。

“给你的。”

“什么?”我好奇地接过打开,发现袋子里是几支消肿止痛的药膏和消毒棉签之类的东西。

天啊……

那一刻我鼻子发酸,突然有种眼眶泛热马上就要泪流满面的冲动。经历他那样冷酷的对待,现在哪怕一点点的温柔都能让我如获至宝。

噢!里面竟然还有小熊创可贴,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我紧紧抓着纸袋,深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何塞,进来坐一会儿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多怕他听到我的话之后想都不想转身就走,或者再次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那样的话我一定会一蹶不振。

所幸没有拒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一起回到了房子里,我让他先坐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为他泡了一杯咖啡。

五分钟后,我端着咖啡回到客厅。

“给。”我将咖啡递给冈萨雷斯,他在接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和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肢体接触,光是手指相触就让我浑身一颤,手一抖,咖啡就这样泼了出来。

“啊!”我轻呼一声,疼痛从烫到的地方一路蔓延,扩散开来。

“该死!”他低咒一声,粗暴地从我手中抢过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动作迅速地抽了些纸巾低头给我擦起手。

我们坐得很近,近到我觉得只要呼出一口气,他低垂的睫毛就会被我吹得颤动起来。

手指还有些钝痛,好像红肿了一片。我听到他似乎轻轻地“啧”了声,然后抓过那个自己带来的纸袋,从里面掏了会儿,掏出一罐药膏。

他拧开盖子,挖了一块小心涂在了我烫伤的地方,那膏体呈淡绿色,涂在伤口上有点凉凉的,一股薄荷味。

这一刻真是美妙,如果可以,我希望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今天下午的事……”

他涂药的动作一顿:“我知道,阿曼达都和我说了。”

“那个人看起来不对劲。”

我一早就怀疑对方是个瘾君子,而冈萨雷斯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染上了毒瘾,想要问我借钱。我已经处理好了,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我斟酌着开口:“那种人……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疼痛消退,清凉伴着麻痒,顺着手指一路到心里。

“我的周围充斥着这样的人。”涂完了药,他的手指不再留恋随之离开。

我反手一把抓住,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是就行。”

他任我抓着,不挣扎也不迎合,目光非常平静。

他几乎是用一种万分认真的口吻在和我说话:“我和你完全是不同的两类人。你熟悉上流社会的那套,穿定制西装,吃牛排喝红酒;我从小生活在贫民区,没上过大学,一周的工资还没有你一小时的销售额多。你恐怕连警察局都没进过,而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杀人犯了——”

我匆匆打断他:“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做,我也不在乎那些!”

他闻言目光忽地一深,我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握着他指尖的手心直冒汗,忙慌张解释道:“对不起,我只是想了解阿曼达的病情,没想到从朋友那里知道了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并非故意要探听你们的隐私,非常抱歉……”

气氛有些凝滞,又过了几秒或者十几秒,我才听到他沙哑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至今仍非常后悔阿曼达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身边。”

我的整颗心都在因为他的话而刺痛着。

过去的十年中我也和他一样,觉得会发生那样的悲剧都是自己的错,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无论是对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人,内疚和自责都毫无意义。

“那并非你的错。”

他看着我,漆黑的眼眸一片深邃:“她快死了,她痛苦了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我当初没有保护好她。”

何塞是个好哥哥,他想做阿曼达的超级英雄,保护她、关爱她。但他也只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无所不能。他对自己太苛刻了,把错误都归咎于自己,看着他就像看着过去的我。

“你这么说会让她伤心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抿了抿唇,“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这是我早该告诉你的。不过在此之前……”

我捧起他的脸,在他唇角上印上一个吻。他就像头安静地大猫,难得没有伸出利爪给我一下。

我笑着说:“这是对你为我涂药的奖励。”

急救箱、各种常规药品,我家都有,这一点冈萨雷斯来过这里那么多次不可能不知道。

在按响门铃之前,他不知道已经在外面站了多久,连空气中都是香烟的味道。他深夜带着我或许根本用不上的药来找我,再蠢我也该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他想见我。

“十年前,我有一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然后有一天……”

我说得很慢,说到车祸发生的晚上,我甚至详细描述了天空中一道道闪电的形状。

“那时候我很痛苦,常常会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我留下她们就好了’、‘我应该更关注家庭的’这些有的没的,不管你信不信,那会儿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直到……我遇到我现在的治疗师。”

“治疗师?”从我说起自己的过去开始,冈萨雷斯☆、第一次发出疑问式地打断。

“是的,他是个不同以往任何人的治疗师……”我苦恼地皱了皱眉,想着怎么尽可能用容易理解的词汇将叶的工作表述出来,“那些鞭痕,就是他留下的。但他是个非常绅士的治疗师,除了这种有些特殊的治疗,我们没有别的关系。那些疼痛,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感觉,能让我好受不少。释放压力、受刑、赎罪,随便你怎么说。我的确通过疼痛来让自己得到解脱,但我并非受虐狂,也不是……变态。”

上一篇:穿白衬衫的你 下一篇:坐困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