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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念(101)

墨绂因未婚妻程香辅助秋叶处置国事之故,对秋叶多有礼让。一月前,他留在宫里养病,却被秋叶横蛮劫走。他不便动气,修身养性多时,又得秋叶委派,前来伊阙购药。购药本是军备大事,在他心里,沦落成不堪一提的小活计。尤其听到程香也要动身赶往伊阙,督促两国商谈的消息后,他更是少了受胁迫的压力,只当进驻伊阙一趟,是前来观赏美景风情的。

墨绂坐在临街的茶楼里饮茶看杂耍,盐池馆馆主上楼来拜访他,询问他莅临此地的目的。他问了问近日来各处动静,馆主将商旅路上的所有见闻告诉他,让他收集到了一些消息。

馆主离去后,墨绂看见了比得来的消息更有趣的事。

第一批走过东街引得商户、番民、行头驻足礼视的人是白袍修行者木迦南。

墨绂不识得他的面相,可听闻过他的名气。

底下不断有人沿街行礼,双手向天,呈供奉姿势。

墨绂没想到近来被辽国尊崇的活佛竟是长得如此清雅贵气。弃华车豪仆,落落行走于熙攘红尘中,一眼就让人看出他的不同。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手戴链锁的姑娘,容貌秀丽,意态从容。她游目看着左右两旁行人,仿似什么都没看到,但墨绂探究的眼神落下来时,她就能准确地抬头,对上他,送去微微一笑。

墨绂笑想,果真如程香所说的那般,应了她的胃口,是个不乏味的人物。

他朝冷双成举杯示意,邀请她上楼一叙。

木迦南自苍城出行宣扬佛理,一路都由冷双成随护,伊阙是最后一站。各类人齐聚在此,不见得个个都有拥佛之心,尤其是反宋背辽的浮浪户。木迦南需亲近于民,融身街闾巷陌中,无意给了宵小之辈可乘之机。冷双成护在他身旁,指间拈着金针,常常挥手拂落过去,不着痕迹地化解了一场场的撞击和偷盗。

迄今为止,她只遇见了小暗算,但不可掉以轻心。

墨绂来邀约,她便屈膝还礼谢绝敬意。

她在海外的秋叶庄院里落脚时,有幸拜读过集辑了墨绂的情报册子,知道他身份干系和厉害。

在她稍稍分神间,一名少妇抱着襁褓小儿挤过来向木迦南行礼,央求施以福禄瑞气。木迦南无奈,摸着小儿额发轻念一段经文,少妇便伸手入怀,偷取了太后赏赐给他的玉印。玉印做得精巧,形似一指宽的玉牌,底部镌字,写明宣政院佥院之职,若处置不当,可被别有用心的人炮制出假政令,在僧俗信徒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冷双成目明如电,当即钳住了少妇的手腕,可那女子也有应对,竟将怀中小儿朝地上一丢,尖叫道:“你夺我孩子干啥?”

冷双成放开少妇去救小儿,少妇顷刻就将玉印转交出去,递给了一名青衣小厮手中。小厮快步跑出长街,旋即不见人影。少妇趁乱夺走孩子,在其他党羽的掩护下遁去。

冷双成叹口气,回头对上木迦南:“先生可看明白了?”

木迦南淡淡道:“随他去吧。”

冷双成却是不能随偷盗者拿着玉印去兴风作浪的,她请木迦南一起上了茶楼,与墨绂见礼,温声说道:“节下眼界广,一定识得青衣奴的手段,敢问节下,他是哪家的桩子?”

墨绂笑道:“礼尚往来,你先告诉我,公主在苍城过得可好?”

他俩都是明眼人,知道各自的身份,连寒暄之语都免了,直接问最紧要的。

冷双成愈加温顺,回道:“公主得驸马看重,更是福缘厚积,日常养得清贵的玉身,又能新添一层喜气。”

墨绂嘴角含笑:“不用给我戴高帽,照实说了,她过得怎样?”

冷双成一顿,爽快说道:“公主虽被软禁,却衣食无忧,致力于斡旋和谈之事,驸马若是方便,还请多施援手。”

“那是自然。”

“我也不便再耽搁驸马工夫,只请赐告,先前的青衣奴身份——”

“不急。”墨绂持扇指着茶楼东侧的正街,淡然道,“先等御使车驾过去。”

长街上,百骑分列两旁,肃清了道路。

玄衣银甲的萧政端坐马上,护着一侧的青布马车走入长街,俊容清寒,气势如虹。简苍因舟车劳顿,怏怏斜靠在车内,十分不适身旁没了亲厚的人,说不上一两句体己的话。

她害怕萧政趁着和谈之时,对冷木二人做些手脚,不顾萧政的阻挡,依然矢志不渝地跟来了。

他们作为辽国的御使团,第二批接受楼上墨绂的审阅。

冷双成在一旁轻声说:“公主的车驾还在后头,应是差不多到了。”

墨绂回头轻笑:“知她好就心足,不一定要相候。”

冷双成暗奇,适宜地未接话。

第三批走过东街是宋朝的御使团,气势煊赫至极,引得民众纷纷避让。

依照商谈惯例,秋叶也只能派出百名骑兵及随侍入城,牢牢护在鎏金紫绡帐辇驾周围,以策灵慧的安全。

他则留在骅龙马车里。

骅龙非凡品,以白玉黑檀作饰,徐徐走在前方,四蹄齐声,震人心鼓,姿势昂扬,夺人眼目。

冷双成自然也能瞧见底下的动静,她甚至还仔细探了探,发觉辇车纱帐中并不见女子妙曼身影,猜测灵慧应是钻进了马车里。

墨绂用无极扇轻敲桌面,拉回冷双成的目光,笑道:“照这排场来看,世子待灵慧公主亲厚有加的传闻,倒是落得真了。”

冷双成微微笑道:“世子的做派假不了,海口镇一度传来消息,他正在筹备华服美宴,可作为亲待公主的表证。”

墨绂低眼细问:“你不介意?”

冷双成不改声容:“落拓之身,哪有资格介意。”

墨绂低低一笑:“所以说,知道他好就心意足够,何需殷勤等候。”他起身拱手施礼:“走吧,我带二位去及时行乐,撞开不得势的霉运。”

出了街口,冷双成偕着木迦南同行,问道:“驸马为何来伊阙?”

墨绂笑道:“人多耳杂,应唤我‘墨绂’为宜。”

冷双成忙道:“不敢攀附亲近。”后改称他为公子或者节下。

墨绂听闻过她的谨慎性子,不再勉强,遂应道:“世子唤我来做一件苦差事,将我放在炉火上烤,不安好心。”

冷双成微异:“公子何出此言?”

墨绂微微笑道:“他明明知道伊阙是辽境商市,唤我买走城内所有药材,势必会惊动辽军;一旦惊动辽军,我的商队就走不出,会陷落在城内,从而让他达到目的。”

“世子有何目的?”

墨绂笑得脸上无丝毫怿色,淡淡说道:“依照他那性子,想必又得借我商使身份,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冷双成有些好奇到底是哪种勾当,对着墨绂笑了笑,欲言又止。墨绂了然说道:“买药、行贿、结交、谈判、制约……以前的老本行,估计一个都少不了,他向来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对我和公主从未心慈手软过。”

而他与程香之所以受秋叶摆布的原因,是以国事为重,成事之后还能得到秋叶的允诺,将侵占的程家产业交还给他们。

冷双成讷然,墨绂持扇敲了敲她的肩头,说道:“趁他的‘催命符旨’没下达之前,当真要抓紧时机行乐,快走吧。”

墨绂的行乐之处在无极院,楼舍森森,一眼望不见底。

冷双成抬头看着白匾上的“明度无极”四个大字,恍然惊觉来过此地。很多年前,它并不叫这个名字,如今却成为游乐搏戏之场合,纳百艺,养声色,藏着各种营生。

墨绂见木迦南止步不进,笑道:“先生勿忧,里面有正经去处。偷你玉印的青衣奴,即是出自缥缃阁。”

进得大院之前,一行三人在阍室等候。

冷双成说:“那名偷儿在人前行窃,并不怕追查到来处,我不由得想,他引我和先生来此处,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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