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春遥(94)

孟无谙看他那手提起来又放下，正觉得奇怪呢，一听他说起汾州，立马便来了精神——是那个名满天下的繁华城都，魏国的经商大城之一汾州。听他这么说，应该会在那里多停留几天吧。

“说话算数？”孟无谙瞪着眼睛道。

贺承霄懒得理会她那幼稚的把戏，不过似乎心情不错，懒洋洋地答应：“嗯。”

江水清清，人声嚷嚷。

孟无谙和塔娜绕着楼船转了一圈，当真是应有尽有，船上的东西足够他们在上面生活一辈子不上岸了。

两人都是第一次坐船，都觉得新奇，攀着栏杆往外望，江风斜斜地吹在脸上，江上也有如他们一般富家公子的游船的，也有渔夫捕捞的渔船的，还有一些渡人用的小舟，或是满载货物的货船，幽幽的长笛之声吹响，两岸的杨柳也仿佛有了思想一般袅娜舞动起来，果真是别样的风景。

孟无谙向岸上望，几个孩童看到他们，玩也不玩了，停下奔跑的脚步，睁着两双清澈又懵懂的眼睛，指着她的方向叫：“大船！大船！”

一些不认生的，还对着她招手：“姐姐！姐姐！”

孟无谙觉得有趣，也兴冲冲地对着他们招手，靠岸很近时，甚至还想撒一把糖下去让小孩们欢喜欢喜，还是塔娜低声阻止了她：“夫人，我们此行不宜张扬。”

孟无谙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贺承霄此行是暗访，她不能给他添乱，给他添乱就是给自己添乱，于是作罢，手也不挥了，只看着孩子们笑。

“塔娜。”她一时兴起，好奇问道，“你说这五喑城，为何叫五喑城呀？我看这江河两岸，分明热闹非凡。”

塔娜是北泽人，此前连国界都未曾踏出，又怎会知晓，为了解答她的疑问，却也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得其解：“可能取的是反义，以喑哑之名暗喻热闹之……”

塔娜说着说着，忽见孟无谙变了脸色，眼神空洞，神情呆滞，似乎外物都成为了烟尘，她只沦陷于自己的世界。

“怎么了夫人？夫人？”塔娜握着孟无谙的手轻晃，却再听不到回应。

孟无谙挣开她，跑到就近的角落蹲下，捂住耳朵，那奇怪又凄异的声音却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脑海，涌入她的心里。

刚刚本来心情明媚，忽地长笛入耳，她的心像是被轻撞了一下。

接着，长笛牵引出一串清长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哀婉动人，令她满心悲怆，心脏像是被一道又一道满覆荆棘的藤蔓给缠绕住，一边缠，一边刺……

分明没有什么记忆，她却仿佛大梦一场，筋疲力竭。

眼泪颗颗掉了下来。

“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是猿啼！

她想起从前读过的诗文来，原来这就是猿啼，原来这就是猿啼……

她越来越悲伤，直至被这种情绪裹挟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冷汗直冒，她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塔娜急得也快要哭出来了，她不停地呼唤着孟无谙，她却恍若未闻，颤抖着落泪。

孟无谙忽然很想死，她宁愿死，也不要再忍受这样的痛苦了。

正在她不知所措时，一双宽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捂住了耳朵，她跌进一个沉厚的怀抱，有人帮她挡着风，挡着外界的风吹雨打，有人用炽热的胸膛在温暖她。

真是奇怪，贺承霄一来，那种伤感就仿佛被缓缓抽去了，当她抱着她的时候，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他的手捂着她的耳朵，竟然比她自己捂还要有用……

世界慢慢地安静了，孟无谙抱着贺承霄，眼泪一点点蕴湿他的衣衫，仿佛什么力气都没有，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抱着他取暖。

听到他抱着她，低沉又温厚的声音，她的心里温暖而充溢着淡淡的酸楚。

“不要怕，我在这。不要怕……”他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妻子。

她从未感觉与他如此亲密过。

在他的怀抱中，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擦了擦泪痕，有些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

“你怎么了？”他望着她哭红的眼睛，眉宇间满是关切，心里也泛起了怜惜之情。

“我……”孟无谙看着贺承霄，那张惯常冷硬的脸忽然变得温和，让她觉得流零无依的心像是找到了归所，她说：“我听到猿啼了……”

他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她，心底忧虑她怎会只因猿猴啼叫就产生如此大的反应。

“那声音太凄凉了。”孟无谙垂着眉眼，喃喃地回忆，“让人很想哭，很伤心，很想要……离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迷茫道，“就好像被勾起了什么伤心的回忆，可我分明没有什么伤心的回忆，苏德骗我之事，我早就放下了……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