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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256)+番外

不出赵贞吉所料,吃过赵文华攻讦,又在此次事件中有功无过的曹巡抚,是‘杂然相许’的。但也同样指出,即使有愚公那种不畏艰辛,坚持不懈的精神,如果没有‘操蛇之神告之于帝,帝感其诚’派天神相助,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意思很明显,我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但没有十成把握,是不会动手的。

赵贞吉深知,没有曹邦辅加入,是不可能争取到李默的支持的,而如果李默不支持,想要在这里战胜严党,是没有任何指望的。

他突然怨恨起来,自己的老师明明是内阁次辅,官居一品的天子近臣,为什么就不能强硬起来,为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撑腰呢?要是那样的话,还用得着拉拢曹邦辅,巴结李时言吗?

赵贞吉何尝不知,自己要做的事情,与那愚公移山无异。但他毫不动摇,因为他亲眼所见,老百姓的生活实在太惨了……那提编之法看似合理,实际上与以往任何的革新一样,无论将多少负担压在富人头上,最终还是会被他们想方设法转移给穷人们。

而且最高长官成了贪渎的头子,上行下效之际,下面的官员也纷纷伸手,想要分一杯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游戏中,底层民众永远是被鱼肉的一方。在层层盘剥之下,早已经膏血殆尽,皆曰:‘与其守分而瘐死,孰若从寇而幸生?’

以至于出现大面积的通倭投倭,甚至在某些地方,倭寇比官军还要受欢迎……因为为了获得情报,保障后路,倭寇往往在抢劫大户之后,放粮米给穷苦百姓。虽然这并不是普遍现象,但也足以反衬出官府名声之败坏,如果不施以雷霆手段,将无药可医!

赵贞吉看一眼桌上压着的竖轴,上面写着自己立下的八字誓言:‘知难而进,不避艰危’,现在就是自己实践自己诺言的时刻了。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将视线从桌上抬起,他坐直了身子,对门口沉声道:“来人。”

唯二的两个随从,老仆和护卫便进来,一齐施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赵安,赵全,你两人回南京,持本官的手令,调兵部一干属官,和直属部队过来。”赵贞吉冷声道:“将新入库的那一千条最新式的火铳,全都装备上,打钦差旗,浩浩荡荡给我开进杭州城来!”

那护卫赵全激动道:“太好了!谁都敢给咱们脸色看,这几天简直憋屈死了!现在该轮到咱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老仆赵安却不无忧虑道:“大人,这样不会有麻烦吧?”

“只管去,”赵贞吉沉声道:“都是本官职权范围内的事情,有什么麻烦?”

第二七五章 正面的较量

赵贞吉接下来消停了好几天,让所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胡宗宪还派人私下找到沈默,让他想办法给老赵个台阶下,大家赶紧把这个案子结了吧……你赵老夫子在南京兵部闲得无聊,可大家还忙着抗倭呢,谁陪你一直耗下去呀?

沈默却不去触这个眉头,他知道赵老夫子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歇菜,而依那老头的脾气,估计就算是歇菜,也要先爆发完了再说。

果然就在两天后,杭州城西门外,突然奔来一骑,对守城兵丁高喝道:“呔,快叫城内诸官,出来迎接钦差大人大架!”

值守千户在城上高声问道:“敢问是那路钦差,小的也好去通禀。”

“南京兵部赵尚书,奉旨查办钦案!”那身着山文甲、被挂红披风的来使高声道。

值守千户不敢怠慢,赶紧去里面通禀。不一时胡宗宪率领布政使、按察使并杭州知府等一干僚属出来,沈默和王用汲两个,也换上官服急冲冲往西城门赶去,下了轿子,王用汲奇怪道:“难道赵部堂连夜出城去了?”

“那倒不至于,”沈默摇头道:“这是要告诉浙江上下,他要由暗转明了。”

※※※※

众官刚到城门口,便见西北官道方向出现常常一队人马,一边鸣锣开道,一边不疾不徐的行来。

待那支队伍更近了,便可以看清二品大员的全副仪仗了,由十二位手持龙凤彩旗的红甲亲兵当先导引,后面的仪仗队高举肃静回避牌、斧钺、大刀、日月、狮印、葵扇、罗伞及写着钦点翰林、南京兵部尚书、督察东南军机以及钦差奉旨查案的牌子各一块。

再后面是百余名引刀持弩的护卫,簇拥着数顶青呢官轿,以及最中间的一顶十六抬的紫玉大轿,后拥伞扇罗盖,并数名武官,最后是长长的护卫部队,均手持着崭新的火铳,十分有威慑力。

老百姓固然啧啧称奇,见猎心喜,可在迎驾的官员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宣告双方彻底决裂的表演。尤其是当看清那顶大轿上空空如也是,胡宗宪的脸色变得比铁还青,这是多么直白的示威啊!

待仪仗和卫队全部进城,官员们围到胡宗宪身边,七嘴八舌道:“中丞,这分明是要踢咱们的场子呀!”“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不愿听这些没营养的废话,胡宗宪挥一挥衣袖,愤怒道:“让他折腾吧,把浙江折腾乱了,让倭寇再凶猛起来,我就辞官回家种田!”说完便闷头上了轿子,跟着仪仗往城里去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只好也上轿子进了城。

跟着钦差的仪仗七扭八拐,行到一条小巷外边便再也进不去,待官员们下轿,便看到钦差卫队已经将巷内一间小客栈团团围住。

官员们又看向胡宗宪,胡宗宪再看向远处刚刚下轿的沈默,想问问他的意思,却见他朝自己递了个眼色,这才猛然想起来,原来这位也是个钦差,心下不由大为安定,也不再看他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披着红斗篷,穿着山文甲,挎着鲨皮腰刀的千户军官出来,沉声道:“沈大人,王大人,部堂有请。”

沈默两个点点头,便往小巷里走去。

※※※※

胡宗宪又和一众属下等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日近中午,大人们又累又饿,全都站不住了,便小声问他道:“中丞,还要等到时候啊?”

胡宗宪笔挺的站在那里,面色也是阴沉难看,哼一声道:“本官亲自去问问。”众官员此时同仇敌忾,哪会让中丞独往,便一齐跟了上去。

才走到巷口就被赵贞吉的亲兵队长……也就是请沈默两个进去的那位千户……给拦住了,黑着脸问道:“干什么的?”

这话太气人了,你一直在这站岗,能不知道我们是干啥的?胡宗宪黑着脸拱手道:“下官浙江巡抚胡宗宪,求见部堂大人,请代为通禀一声。”

“先候在着儿。”亲兵队长不客气道,去了足足一刻钟才回来,面无表情道:“部堂大人正在与两位协办谈话,请大人在此稍候。”

浙江的首脑们终于忍不住了,愤怒道:“我们中丞大人乃是四品大员,一省之长,你们不能如此轻侮!”

亲兵队长却不为所动道:“请大人稍候。”便钉子似的,定定地站在那里。

胡宗宪面色十分难看,仿佛因为在受到的非礼而愤怒,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没有愤怒,只是十分焦灼罢了——看这情势,赵贞吉是准备撸袖子豁出去了,而这时候赵文华去泡温泉,杨宜远在南京,整个杭州城就剩下自己一个方面大员了,那老夫子肯定重点拿自己开涮!

其实他很清楚,这次倭寇入侵,自己并没有太大的责任,如果就事论事,自己最多只是个‘疏忽’的过失,挨个申斥、罚俸半年也就过去了。但就怕这老头子由此牵出别的事来,比如说……提编加派,这个法子一经提出便饱受诟病,也让自己着实得罪了好些人,一旦扯到这上面,便不愁找不到攻讦自己的人,到时候是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将这两件事连起来。’胡宗宪暗暗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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