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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近高低(208)

作者: 半吐云 阅读记录

“等过段时间我把其中一家厂处理掉,缓过劲就好了。”浩哥说。

印秀不知道他要等多久缓过来,她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心情不佳的她喝完了买来的一瓶白酒,印秀大醉大睡了一场。醒来后就一个个打电话找老交情借钱,开店前都借不到几个字儿,烧店后更难说。印秀只借到了一万块不到。要一次还清浩哥的钱很难。

她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门口,瞥见那双前租客留下的男士拖鞋,忽然上前捡起鞋死命地往地上摔砸。拖鞋弹了起来,又纹丝不动地躺那儿。

砸了两回,她又拿来剪刀拼命剪碎,等地上都是塑料渣时,手心磨出泡的她才稍微静下来——她就是穷怕了省惯了,人家留下一双不错的拖鞋她都没舍得扔,而是洗干净备用,让印小嫦来时穿了几天。

她就是眼皮子浅,人家用二十万的借款就把自己带进了沟里。借着男人这棵树爬藤,一把火先烧着的是藤而不是树干。她以为借势浩哥能上金光大道,这条道却被两旁的污水沟淹没了。

印秀觉得这世上真没什么掉下来的玩意儿是可靠的。鞋子不可靠,妈不可靠,合伙的浩哥更是。

浑沌的第三天,浩哥的老婆邢芳带着人来砸门,一张借款协定复印件直接拍印秀桌上,“说吧,什么时候还?”浩哥借她的这笔钱走得是私人账户,邢芳说这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男人脸皮薄我就替他来要。还款时间还有大半年,邢芳却逼债上门,印秀看着邢芳带来的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他们的视线落在阳台自己晾晒的内衣上,眼里的下流一转而过。

“眼下我还不了。”印秀心里怕,可转念一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光脚的怕什么?她在沙发坐正,“这家里有你瞧得上的尽管搬,瞧不上就去起诉我。”

邢芳说你小姑娘年纪不大,人倒是赖出了劲儿。你妈叫印小嫦是吧?你家三纺厂那个破房子还值两个钱,你别想着赖账,到期不还我就去收你家的房子。

穿着皮裤高跟鞋的邢芳在印秀的屋内走了圈,“陈浩花在你身上有多少我不知道。白纸黑字上的我要拿回来。”她鄙夷地扫视着屋内陈设,“他还想留你在公司,你别以为拿了鸡毛能当令箭。印秀,我要是看见你再出现在公司里,我不仅要你还钱,还要你在柏州和省城都做不了人。”

她走之前随手打翻印秀桌上的花瓶,“你妈在柏州三纺厂是臭大街的,你这个做女儿的也算得了她真传。”踢开玻璃瓶碎片,“都是渣。”邢芳骂道。

而两个男人走之前还特意压低身体凑近印秀,其中一人拍拍她脸蛋,再掐了一把,色眯眯地笑,“挺水灵。”

印秀在他们走后将门抵住,身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冒得停不下。她又将桌子椅子挡在了门后,抱着肩膀蹲在墙角才止住身体的抖动。

浩哥的“缓一缓”原来只是缓住她。印秀打消了打电话给浩哥的念头,等身体稍微听了使唤,她开始打包东西。

晚上八点印秀出门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着那座沙发。果绿色的,长长方方,扶手流水线圆圆润润。带不走的,她想。印秀带不走白卯生了,也带不走那家注满了理想和心血的店,只能带走自己和身上的命印。

而卯生从宁波回来时还得带着凤翔送的大包小包礼物,“这是给你师傅的,这是你妈的。”凤翔说王梨爱甜口儿,可是生了个憋屈胃,所以吃的不能多带。你妈能喝一点儿酒,这两瓶女儿红你带给她。最后是卯生的,凤翔送了她一套行头。卯生她们一套行头少则上万多则几万块,她不敢要。

“让你拿就拿着,我一个唱旦的留着生的行头做什么?家里套假人身上陪我唱?”凤翔强行将东西装进后备箱,最后送卯生去火车站。这是本来要送给王梨的,可尺寸大了。凤翔想,活该王梨穿不上,就该便宜白卯生。

卯生跟了凤翔她们团一出晚场戏,见惯了大剧院的排场,就会觉得乡镇的戏台太简陋。下面听戏的观众坐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扇着扇子嗑着瓜子闹哄哄的,可真到了开场就听得入迷。凤翔说得轻松,“几个月站稳脚跟。”可卯生只在后台陪她一小时,就已经看出这团里的刀光剑影。

唱生的女演员是团长的小姨子,团长的老婆是个倒了嗓子的前演员,现在就负责张罗台前幕后尤其发工资。凤翔是外来户,还是个工资比小姨子都高的外来户。团长老婆忍气吞声给凤翔发工资,又不得不仰仗凤翔的本事。唱出名气的演员在听众心里扎了根,老百姓认什么就得供什么。

后台化妆的凤翔只是被团长客气地问了声“吃了吧?”卯生就看见她老婆的白眼翻到了屋顶。以凤翔的脾气怎么能忍下来?卯生将好奇揣了一天,临别前才问凤翔,“师……姐,你在这儿唱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