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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276)

“陛下当心!”甄文君立即扶住李延意,这一扶没让天子摔倒,却还是让她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的手臂怎么了?”甄文君扶得极有分寸,完全不至于弄疼她,可看李延意脸色发白似乎疼痛难忍,指尖微微一探,发现她袖中手臂似乎绑着一层厚厚的布带。

“前几日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手臂。”

“扭伤了?竟有此事?可有让太医好好看看?”

李延意摇摇头:“这事儿寡人没告诉太医,就怕那帮老家伙们又趁机弹劾这弹劾那,借题发挥。若是要限制寡人不让寡人外出的话,岂不是更耽误事?你也知道的,天下社稷之事怎么都处理不完的。只不过这几日天气转冷,伤处愈发肿胀酸痛,一碰就痛,有时候不碰自痛,也不知道是何处出了问题。”

话都说到这份上,甄文君只好将李延意请进去,帮她看看手臂的情况。

鲁岩跪在一旁看着天子踩在自家儿子的画像上,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可下脚的人是当今天子,他半个屁都不敢放,还要庆幸刚才天子一滑没真的摔倒,否则他们江岭鲁家就算再多生一倍的儿子恐怕也不够砍头的。

李延意在追月军的拥护下走了,根本没深究究竟踩着了什么。

待一群人走后,鲁岩委屈巴巴地要去捡画,见甄文君回来将画帮他收起,连带着上面的一点儿薄灰都抹去了。

鲁岩接过画直说“感谢贵人感谢贵人”,甄文君但笑不语,进去伺候李延意了。

位于寸土寸金的万泉坊内,卓君府不算大,李延意却能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上半晌,一直在假山边上逗留。

这假山乃是由清湖之石砌成,是院中最吸睛的景观。

清湖地处南崖,因地势特殊,河湖之水千年荡涤,让湖石呈千奇百怪、灵动剔透之态,颇受汝宁士大夫们的喜爱。甄文君知道卫庭煦喜爱清湖石,便让旧相识朱毛三帮忙弄些来。

当年朱毛三和甄文君以兄妹相称,之后答应每年给他的粮一粒没少,这些年来供他吃供他喝,让他在南边活得极为滋润。大聿中枢变天之后朱毛三听说卫家得势了,卫家的女儿还当了大聿第一女官,他这义妹就是卫家人。朱毛三一直都想再见见甄文君,可这些年都没见,突然跑去找人家只怕会被人嫌自个儿阿谀奉承,朱毛三当惯了土皇帝拉不下这脸。

正好甄文君想要清湖石,差人来南崖找他想他帮忙,朱毛三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将清湖给挖个干净都送去汝宁。还是卫家派去的食客有分寸,怕运不动,只挑选了一部分品相最佳的石头运回去。卫庭煦十分满意,和甄文君一块儿商议,砌于池塘东边,命名为“拢栖峰”。引水上拢栖,再于四丈高空奔流而下,拍激在石头、岸边,夏日里十分凉爽又壮美。

“拢栖”二字也是卫庭煦题的,家乃是修身养性的栖息之所,她希望回到卓君府之后能够多点儿闲情趣味,拢起烦心。

李延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拢栖”二字。

甄文君已经站在内院门口等待她进来,发现她半晌不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她凝望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在欣赏卫庭煦书法,倒有点儿玩味之意。

“看这‘拢栖峰’三个字是出自子卓之手啊。”李延意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子卓志向高远,府中小小角落便能感受到她的鸿志,实在是大聿之福,寡人之福。”

甄文君顺着李延意的话附和了几句之后忽然想明白了。

拢栖,龙栖!

只怕是李延意误会了卫庭煦的意思,以为卫庭煦自比“龙”,栖息于此峰!

若是要追究的话,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甄文君不想李延意猜忌卫庭煦,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或许李延意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随口一说而已。就算天子猜忌,至少表面上还未捅破窗户纸,她一解释反而捅破了,对于卫家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自古以来功臣需要做的是消除天子猜疑,没有上赶着将天子猜疑摆上明面的。

甄文君道:“子卓对陛下一片丹心,每日披星戴月,为的就是能助陛下定国安邦。如今全力推行海纳变法也是因为陛下器重全力支持,若不是陛下,有再高远的志向又有何用?臣子怀才也需得遇明主赏识才有机会为百姓谋福。说到底还是陛下贤明。”

甄文君徐徐说来李延意就听着,没什么开端也没有结束。

李延意没进屋,反而让甄文君带她在府中到处走走:“这小宅看起来不大,其实内有乾坤啊。文君妹妹,你可要好好带寡人看看。”

甄文君哪还敢让她到处看,只怕看到什么都会乱想,赶紧道:“奴牵挂着陛下的伤处,陛下还是以龙体为重,让奴先为陛下查看伤处吧。”

李延意继续环视了一圈,才慢慢沿着武康石皮铺成的青苔路走到了茶斋内,坐好。甄文君立即让家奴去泡茶,泡顶级的古潭雪松。这顶级的古潭雪松和刚才给鲁岩泡的不一样,摘的是每年暮春头一拨古潭雪松的叶尖儿最嫩最香的那一波,两指一捏下去就值几百黄金。平日里卫庭煦都不太舍得喝,甄文君拿出来招待李延意心也在滴血,可谁让她是天子,普通的茶她也不好意思拿出来。

结果茶煎好端上来,李延意根本没想要端起来的意思,甄文君说她手臂断了她也没什么惊讶,只说日后可能要经常来卫府劳烦文君妹妹帮她治疗了。

甄文君看出了李延意早就明白自个儿手断了,可她不明白的是李延意今日来究竟为了什么。她甚至怀疑李延意是刻意避开了卫庭煦,单独来找她的。

甄文君的感觉是正确的。

李延意让旁人全部退下,就她和甄文君两个人坐在茶斋之中。拢栖峰的水哗哗地拍打之声形成很好的防障,让茶斋之外的任何人都听不见她们的谈话。

“陛下,今日来找奴可有什么吩咐?”甄文君并非沉不住气,而是不想再和李延意拉拉扯扯,不若单刀直入直接将问题剖开,谁也别再绕弯子。

李延意握住甄文君的手,丝毫不嫌弃她手上的泥:“妹妹可有想过入仕?”

“入仕?”

“对。如今子卓在全力推动海纳变法,这是将女性地位提升的一小块基石,只有子卓一个人是不够的。寡人需要你们两人同心协力,一文一武相互扶持,共同推进大聿女官在中枢中的地位。一旦基石稳固,寡人便要你们俩成亲。”

“成、成亲?”甄文君吓了一跳。

“没错,寡人要你们二人成亲,成为女女成婚的第一对楷模。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做到。”

第151章 诏武二年

当初长歌国所谓的女女生子秘术让她们白跑一趟不说, 还带回来个倒霉的小拖累, 而且到现在阿燎也没能将木盒打开, 更不用说里面藏着的是否真是她们要的秘术了。

甄文君多少有点儿失落, 觉得传闻果然是传闻, 世间哪有这么些好事。所以,在李延意初初提到“女女成婚”之时甄文君本能反应就是觉得不可靠,但思绪一转,不对,提议的可是大聿第一女帝。李延意想要巩固帝位, 想要让所有大聿百姓从骨子里认可女子地位从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位女人的统治, 打破常规破除旧制是万分必要的。

甄文君知道现今大聿男性断袖之癖者众多,女子之间期盼白首到老者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没有一条法令能够让他们合情合理合法地在一块儿, 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以“密友”相称, 甚至连成为“妾”的资格都没有。无论生时如何相伴相依, 一旦死了从钱财到爵位,从宅子到家奴, 同性密友是无权继承的。

在万向之路的路上甄文君曾经听阿燎的几位小娘子议论过几句,她们并不担心阿燎将来是否能给她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毕竟有庞大的世家庇护,她们肯定衣食无忧。但阿燎若先一步离她们而去呢?她们能够得到阿燎此生的爱与呵护, 也全心全意地反馈给阿燎, 却无法继承任何属于阿燎的物件, 就连这青鸾到时候都可能归于长孙家, 不免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