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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乔木兮(185)

滚落下界的蟠桃在半空化作一场甘露, 浇灌着整座大山,使得数千年前生活于其间的鸟兽、鱼虫、草木皆停在了桃雨降临的那一刻,不会生长也永不灭亡。

山中万物呈现出一种时光凝滞之态。

包括闯入此地的白玉京。

“那……”小椿忍不住道, “既然那个什么英招已经现身了,‘天’不能帮你解除束缚吗?”

青年对她好像极有耐心, 眼神永远天然带着一丝温柔,“当然不能了。”

“仙桃入世已成定局, 恐怕连‘天’也无法更改。否则你说它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掩藏浮玉山?”

她觉得难以接受,“‘天’就这样不管你了?”

“是啊。”白玉京顺着她的话,又像是在自语, “它就这样不管我了。”

古时有凡人误食仙丹飞升上界。脱胎换骨剥离了肉胎的人族, “天”甚至也肯为其辟出一块容身之处。

可自己偏偏不在其列。

他所有的仅是一场仙果洒落的毛毛雨, 既不能飞升成仙, 也无法重新做人。

千年万年地游离在神、人、妖之间, 到头来竟哪样也不是。

“在‘天’的眼中,世人好比蝼蚁蚍蜉,就算多出我一个意外, 又能如何。”

白玉京说着, 漫步于一片开阔的日光之下,继而仰起头,目光穿过繁茂的枝叶, 笔直地注视着淡漠苍茫的天幕。

“九州大地上的凡夫俗子浩瀚如牛毛,草芥一般的生灵, 会值得它为此费心费力吗。”

他明明是在质问,那语气听上去却好似充满鄙薄。

话到这里,青年拢在胸前的手不经意握成了一把拳头,一直以来风轻云淡的嗓音忽然加重了力道, 咬在齿缝里,一字一顿。

“但上苍的错,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

白玉京一拢袖袍甩在背后,逆着大片恢弘的金芒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天’既然不愿搭理我,那我就只好让‘他们’不得不重视。不单是‘搭理’,而是重视。”

“看见这个阵法了吗?”

他双目里流光溢彩,难得兴奋地对她道,“古今绝无仅有的,以下界之力可以威慑‘天’的利刃。小椿,这是你几百年来用树灵滋养出的锋芒,等会儿你就能好好地观赏它了。”

后者听得一怔:“我的灵力?”

嬴舟维持着的戒备姿态旋即凝出一柄长剑,半惊半怒:“你说什么?!”

白玉京神情未变地冲着小椿摊开掌心:“我特地将阵眼选在此处,正是为了能送你我一程。”

他话语还没说完,脚下的山地陡然剧烈的震动起来,伫立于高处的石块不堪其扰,纷纷自坡上滚落,轰鸣声里烟尘雾绕。

方才还流转不休的光华蓦地清辉大炽,旋即凝成了一道坚固的长柱,若有实质。

“小椿抓住我的手!”

她扶着嬴舟的胳膊堪堪稳住身形,也就是在那一刻,天地的颜色倏忽暗淡下去。

炎山的细犬们推开窗户诧异地打量周遭昏黑的街景,满城人言窃窃;北号的狼妖犹自站在道旁,指着远处的光芒高声议论。

“你们瞧,那光柱好像变了!”

“这么亮……倒如咱们山上冬日里的冰柱似的。”

霜寒堂里的大祭司举着烟斗,拧眉端详长空风流云卷。

他神情凝重,口中呢喃道:“天降日蚀,不祥之兆啊……”

浩浩乾坤之上的炎阳诡异地被遮住了光辉,八荒六合近乎同时陷入无尽的阴晦当中。

平地涤荡的风吹得小椿险些睁不开眼。

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雷鸣,伴随着滋滋的电光,满含威吓之意险恶地悬在自己头顶上方。

不禁猛地仰首。

浓墨铺就的乌云内,时隐时现的雷电被衬得格外清晰,仿佛张牙舞爪的蛛网,跃跃欲试地嘶吼着提醒下界的乌合之众。

“不好……”

她从漫长荒谬的回忆中猛地苏醒过来,一把拉住嬴舟的臂膀往前推了推,“走,你快走!天雷要到了!”

却不想少年紧抿着唇,突然用力挣开她,一双狼眼锋芒毕露地死死钉在面前的青衫人身上。

他声音冷厉,不甘地反驳道:“你以为你是谁?小椿凭什么陪你去死?!”

“你的遭遇固然不幸,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话的同时,原本严肃的面容骤然狰狞,脸颊处暴涨的狼毛迅速将其包裹入内,小椿只看见周遭起了一股暴虐的飓风,她抬手略一遮掩,再回神时,灰白的狼犬已然拔地而起。

“嬴舟!”

“什么阵法,什么天雷。区区一个凡人……你懂她什么?!”

对方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只固执地奔袭而上,迎头去撞击扎根地面的华光。

那光柱四周约莫是有什么防护的术法,两厢对碰爆发出繁复的符文,屏障一般挡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