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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决(23)

然后,他们的女儿把从他们继承来的义无反顾,用在了别的地方。比方说,旁若无人的冷酷,还有,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首都机场里,人多得像是沃尔玛超市的特惠日。

“到了机场,万一看不到他来接你,你就找地方打电话哦。对了,你的英语行吗,要是得找人问路什么的——”三婶不厌其烦地担着心。

“你糊涂了。”三叔打断她,“也不用用脑子,东霓在新加坡待过那么多年,那边也是要说英语的呀,东霓怎么可能连这点事情都办不了。”

“好了,三叔,三婶。我自己会当心的。”郑东霓笑吟吟地说,然后她迟疑了一下,走上去,紧紧地拥抱了三叔一把。她由衷地说:“三叔,谢谢。”

三叔脸上多少有点不自然,可能他不大习惯这么百分之百的拥抱,他用力地捏了一下郑东霓的胳膊,准确地说,是捏了一下她的大衣的袖子,他说:“只要不习惯,就回家来。别勉强,别硬撑着,不管遇上什么事儿,——”

“哎呀你怎么说来说去只会说这两句。”三婶抢白他。

“你会说话,你来讲。”三叔的表情几乎是羞涩的。

“三婶。”郑东霓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三婶,“要是你是我妈妈,那该多好。”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可是催出了三婶的眼泪。三婶说:“你看你,乱讲话,你妈妈这些天身体不舒服,不然她怎么可能不来送你呢。”当然了,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说服力,包括三婶自己。

“小叔。”她仰起脸,笑靥如花,“我爱你。”

小叔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委屈自己,东霓,大不了离婚,家里永远支持你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嘛——”三婶尖叫。

“还有我还有我!”郑南音跳了起来,冲上去和郑东霓娴熟地和了一会面,“姐姐,我好想去美国玩。你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发邀请信哦,还有顺便帮我把机票也买了——”

她最后站在我的面前。

我笑着说:“你我就免了吧,你知道,我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场面。”

她不由分说地走上来,抱紧我。她在我耳边说,“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我轻轻地对她说,“对热带植物好一点,不要总是红杏出墙。”

“不会的。”她笑,“‘偶尔’还是有可能的,不会‘总是’。”然后她正色,真挚地说:“西决,你要对你自己好一点,知道吗?”

一直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的时候,她都是微笑着的。

从机场回龙城的路上,车里一直都很安静。因为郑南音小姐在后座上寂寞地睡着了。五个小时的路程,比来的时候漫长。我接替三叔,坐上了驾驶座,天色已经暗了,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所有的车灯都点亮的时候,汽车就在那一刹那间拥有了生命,像是缓缓在黑色幽暗的深水底游动的鱼。

小叔在我身边摇下了车窗,拿出他的烟盒,问我:“要吗?”

我摇头。然后我对小叔说:“我突然想起来,当初是郑东霓教会我抽烟的。”

小叔也笑:“她能教人什么好。”

她那时候头发很长,烫成非常大的卷,染成紫色,软软地垂在腰上。看上去就像动画片里的美人鱼:“你好笨啊。”她大声地嘲笑我,“这样吸进去,再吐出来。像呼吸一样,呼吸你懂吗?你连呼吸也不会吗?”

小叔突然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算是有了个归宿。”

“眼下的去处而已,是不是归宿,难说。”我笑笑。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了。屏幕上的蓝色光芒一闪一闪,是短信的标志。小叔俯下身子看了一眼,告诉我:“是陈嫣。”

然后他又问我:“你和陈嫣,是怎么打算以后的?”

我说:“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真的就是她了?”小叔问我。

“我想是。”

“还年轻,再多看看也没什么不好。”小叔把一口烟长长地喷到窗外的暮色里。

“没什么好看的。”

小叔看了我一眼,说:“西决,你一点都不像你爸爸。”然后他又说:“东霓就像她爸爸。他们俩一样,冲动,没脑子,脾气坏,想起一出就是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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