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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恩(579)

谢青鹤光是听伏传抱怨都要笑坏了,也不知道今日丞相府是个什么情景,难怪邓否要偷笑。

伏传脱了外袍,换上木屐,转头发现盥洗室里水都放好了,回头来亲了谢青鹤一下,宽衣翻身下水,一边洗澡,一边跟谢青鹤强调:“我明天肯定要带着陈阿姆去!”

谢青鹤手持烛台进来,就在屏风处坐下,说道:“也是。叫陈老太拍桌子,比你拍桌子体面。”

伏传听出他玩笑中的不认同,从水里浮起来,趴在澡盆边上:“那我也不能真的为这事杀人啊。如今的六部长官是我和韩琳千挑万选出来的,身份才干都合适……”

谢青鹤反问道:“你也说六部无事。既然无事,才干又有何益?”

伏传被问住了。

什么活儿都不干,摆个木雕不一样吗?木雕至少不会顶嘴吧!它还不吃银饷!

过了片刻之后,伏传从澡盆里跳了出来,非要湿漉漉地骑在谢青鹤膝上。

谢青鹤不大喜欢这么湿答答的样子,只是伏传搂着脖子要亲,他一时色迷心窍,也就半推半就地将伏传搂在了怀里,正得趣时,伏传贴在他耳边,咬着他耳朵问:“大师兄,你手快呀,今夜给我雕几尊人像好不好?”

被小师弟这么缠着央求,莫说几尊人像,现成修个长城谢青鹤都可以!

两人从盥洗室出来,屋内缠绵了一回,伏传也不肯睡觉,非要看雕像。

“你近日事忙,早些休息吧。明日睁开眼,就能看见雕像了。”谢青鹤非常温柔。

伏传也不好意思叫谢青鹤熬夜辛苦,自己呼呼大睡,一定要跟着。

谢青鹤把他放回床上,说:“我明日无事,白天眯一会儿也无碍。你非要跟着我,我只能随手给你弄几个像人的东西。你快去睡了,大师兄给你好好儿地雕,慢慢地拾掇,惟妙惟肖保管喜欢。”

“那我……”伏传想起从前。也是他想要什么,自己做得不好,大师兄都会帮忙办妥。

“从前我想画景,大师兄也帮我画。”伏传觉得很甜蜜。

谢青鹤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前事。他可不觉得甜蜜。那时候伏传与他名义上结为道侣,他还跟伏传不谐,死活不肯与伏传亲近,眼见伏传忍着躁动日日退避,才会觉得很对不起伏传,处处补偿。

那时候的心情与现在截然不同,小师弟却茫然不知。

“去吧,去睡吧。”谢青鹤摸摸他的耳朵,“你想要什么,大师兄都会给你。”

伏传兴冲冲地起身亲了他一下,才倒回去裹紧被子,闭眼片刻又倏地睁开:“大师兄,谢谢!”

谢青鹤也不是非得每夜睡觉。他很多时候夜里都是躺着,放开五感六识,以人间道观摩众生。与伏传定情之后睡得倒是多了一些,也只是贪恋小师弟伏在怀里呼吸与体温,喜欢在伏传睡着之后,静静地抚摩陪伴而已。

这会儿伏传在六部尚书那儿吃了亏,想要找场子,谢青鹤也乐得给小师弟帮把手。

不就是雕几尊人像么?举手之劳。

要做人像就得有合适的木料,家里肯定没有,半夜三更也不好找人去寻。谢青鹤想了想,记得祈天阁被雷劈火烧之后,最近还在修缮。于是去祈天阁扛了六根柱子,带回家里雕刻。

他做手工精熟无比,从祈天阁修缮工地顺了一套刻刀,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刷刷动作。

伏传在屋内睡得正香。

谢青鹤心无旁骛,六根柱子一齐划出雏形,再作细节上的调整。

刻刀在木料上飞舞,长条细屑不断落下,原本粗苯的雏形也在逐渐精细,变得生动。

气温一点点变凉,院中打起晨露,天空变成深邃的蓝色,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烧灭。谢青鹤居然还有空去屋内取了颜料,给六尊人像一一上色。

伏传趿着木屐披着外袍出来,刚想喊人,目光就被院子里的六尊人像吸引了。

谢青鹤显然完全了解他的想法。

这六尊人像与人等高,全都穿着二品官服,正是六部尚书的官品,雕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打眼一看,简直就像是六位高官并排站在一起。

最让伏传震撼的是,谢青鹤替他骂人了。

这六尊人像里,一尊用笏板挡住双眼,一尊用手捂着耳朵,一尊紧抿着嘴,一尊左袖清风右手金玉,一尊舌灿莲花手持笔刀,一尊作势写字,案上满布鲜血。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知而不言。”

“沽名钓誉、伪作清贫。”

“口含天宪却曲解上谕。”

“代天牧狩却以民为牺牲。”

伏传一尊尊人像读来,并未想起昨天与六部尚书吵架的愤怒,反而有一种纵横千古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