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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萝(26)

朝夕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5)

连波将她带到G市有名的喀秋莎饭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他要亲自教她用西餐,所有她不曾尝试过的东西他都要让她尝试。从今往后,他要给她全新的生活!因为就在刚才带她买内衣的时候,他心里非常难过,如果她有个正常的母亲,都十七了,不会不教她穿内衣,可是现在她连不正常的母亲都没了,她孤苦伶仃一个人,谁会教她这些啊。跟她同龄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被母亲呵护备至,哪会像她什么都得自己来。

而朝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也非常不好受。她自然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在县城读书的时候,同班的女生都早早地穿上了胸罩,都是妈妈买的,可是她没人买,没钱,也没有想到那方面去。连学费都jiāo不上,她哪还顾得上穿不穿胸罩,好在还有表姐给了她几件棉布背心穿,那背心是表姐自己fèng的,穿了很多年。而现在,她置身富丽堂皇的餐厅,墙上是俄罗斯的油画,头顶是璀璨辉煌的水晶大吊灯,脚下是图案艳丽的柔软地毯,面前是铺着绿格子桌布的餐台,桌上的花瓶里擦着怒放的玫瑰,背景音乐若有若无,是一首老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餐厅的客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浓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朝夕不能相信自己前阵子还在县城的铁道边捡煤渣,放学了自己生火做饭,眨眼工夫她就来到了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是梦吗?她反复地问自己。

有服务生拿着餐牌过来,彬彬有礼地双手奉上,服务生居然是俄罗斯姑娘,穿着色彩艳丽的民族服装。朝夕不免诚惶诚恐,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尊重过,显得很紧张,她拿着浅绿色的菜单都有些轻微发抖,菜单上印着藤蔓状的闪闪发亮的暗花纹,俄文和中文的菜名并列着,都是俄式西餐:鲜鱿鱼jī蛋沙拉、红酒彩卷、奶酪烤虾、西米旦牛ròu、奶汁番茄汤……朝夕一样样看过去,眼花缭乱,哪里拿得定主意吃什么。

好在连波很细心,不露痕迹地帮她把菜点了,还手把手地教她用刀叉,帮她切牛排,一边教一边跟她说话。也许是餐厅缓缓流淌的音乐的作用,朝夕慢慢地放松起来,虽然仍很少应话,但偶尔也敢偷偷瞟连波几眼了。

连波那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开襟毛衣,配着洁白的衬衣显得非常清俊,一直就有人说连波有诗人的气质,其实这气质就是源于他身上一种斯文的雅气,仿佛穿行于林间的风,又如流云掠过山头,让人觉得很舒服。朝夕注意到,餐厅很多用餐的年轻女孩子都在偷偷瞄连波,低声议论,可能也有人在议论她。而连波整个注意力都在朝夕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周遭的目光。

“朝夕,还吃得惯吗?”连波微笑着看着朝夕,头顶的灯光不偏不倚刚好打在他肩上,让他脸上呈现一种梦幻般的光芒,“喜不喜欢这里的环境?”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问她话时连眼睛都含着笑,“我其实很少来,好几次都是蔻海他们拉我过来聚餐,觉得这里挺不错的,女孩子应该喜欢。你呢,喜不喜欢?”

朝夕抬眼看他,不语。

连波放下手中的刀叉,双手jiāo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般,终于进入正题:“朝夕,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家的原因让你小小年纪就承受那样的苦痛,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原谅,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真正的开心起来,过去的已经过去,你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看着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很难过……你这个年纪应该正是活蹦乱跳的时候,就跟小时候一样,每天都是笑呵呵的,朝夕,我还能见到你笑吗?”连波说着握住朝夕桌面上的手,紧紧拽着,“好妹妹,答应哥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好吗?我知道这很难,哥哥也有些事qíng没法忘记,可是人既然活着总要向前看而不是把自己囚在过去,那样会很不开心……”

顿了顿,他长吁一口气,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我自己的故事,你愿意听吗?”不容朝夕回答,他浅尝一口红酒,自顾说了起来,“我想你是知道的,我跟你一样,也是被妈妈带着改嫁到樊家的,之前我其实有过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父母都是部队上的人,我从小也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我的父亲是我们那个部队出了名的文官,写的文章经常获奖,我从小爱看书爱写东西都是受我父亲的影响。有一年暑假,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去乡下老家探亲,我们那里有个很大的水库,我和小伙伴们都喜欢在水库边玩,父亲再三告诫我不要去水边我偏不听。结果就出事了!那天我和邻居家的俩兄弟又跑去水库游泳,还没游多大一会儿,邻居家的老大脚抽筋,扑腾几下就沉下去了,我赶紧扎进水里救他,岸边没有下水的孩子见状连忙大声呼救。刚好父亲就在水库下面的田边跟老乡说话,闻声连忙跑上来跳进水库,父亲的水xing很好,很顺利地就把邻居家老大推上了岸,而我因为在水底待的时间过长也不行了,父亲回头又来救我,当时的qíng况很混乱,把我救上岸后大家才发现邻居家的老二不见了人,父亲意识到不妙连忙又下水找人,几个老乡也下去了,可是没用,老二的尸体一直到傍晚时分才被发现。

“本来父亲救了邻居家老大,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可是邻居因为幼子夭折悲痛yù绝反咬一口,说父亲为了救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没有救他们的儿子,根本没有资格当一个解放军。他们跟父亲闹不甘休,还带着一帮人闹到了部队上,部队领导得知后非常重视,虽然事qíng后来查清楚了,但为了安抚老乡还是给了父亲一个很严重的处分,不久一纸复员通知下来,父亲提前结束了军人生涯。你想,父亲带着一个莫须有的处分到了地方上,有哪个单位敢要?他完全是蒙冤啊,因为当时他并未发现邻居家老二也溺水了,就是发现了,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难道救自己的儿子就有错吗?为什么那些人就不想想,如果换作是他们的孩子溺水,他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吗?!你根本无法想象,父亲受到了多么大的打击,他热爱部队,原本打算一生献身部队,谁知道……

“而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母亲也受到牵连,预备党员都通过了,最后还是没能入成党,母亲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登台演出过,被团里发配到后勤管服装道具。可是相比于父亲的痛苦,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父亲找不到正式的工作,不得已在供销社当临时工,帮人卸货扛货……父亲原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出了那样的事后更加沉默寡言,我常常一个礼拜跟父亲说不了十句话。可是悲剧并没有就此停止,我九岁那年,父亲在一次下班途中为了救一个小学生,倒在了车轮下,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浑身是血流着泪跟母亲哆嗦着说了一句话:‘这下他们该撤销我们的处分了吧,我是合格的军人。’说完就没了呼吸……”

讲到这里,连波的qíng绪已经很激动,双手捂着脸,仿佛拼尽全身的力气,他才从那样的悲恸中缓过来,哽咽着继续说:“朝夕,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吗?父亲死不瞑目啊,母亲去父亲的部队申冤,希望领导能撤销父亲的处分,报告写了无数次,始终得不到落实。人都死了,他们还不肯还父亲一个清白。这件事对我的打击非常大,那段时间我变得非常孤僻,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信心,连学都不肯上了,母亲发现后马上停止给父亲申冤,她跟我说:‘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但绝对有正义,你爸爸只是暂时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这就要看你争不争气了,只要你争气,你爸爸早晚有一天会沉冤昭雪,妈妈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母亲的话对我的触动很大,我发誓要为父亲讨回公道,帮他撤销处分,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写了篇文章发表在部队的文艺刊物上,文章反响很大,很快得到上面的关注,上头派人重新对事qíng做了调查,父亲的处分终于撤销了,通知下来的那天我和妈妈抱头痛哭……

“我很感谢母亲,她一直试图用爱抚平我的创伤,即便受到那样的待遇,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谁,更教育我要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要像父亲那样勇敢坚qiáng。为了让我有个好点的成长环境,她不惜带着我嫁人,嫁给了樊伯伯,可我知道她一直忘不了父亲,多年的积郁成疾让她没能活过三十六岁就去了,她去世时很欣慰和满足,她说她终于可以去见父亲了……朝夕,你能理解那样的爱吗?就是母亲那样的爱让我重新认知了这个世界,虽然现在还是没有忘掉过去,但这不会影响我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人,这样我才无愧于母亲对我倾注的爱。你也一样啊,朝夕,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从你的沉默,从你的目光中我就能感受得到,你有多么恨这个世界!可是朝夕,听哥哥一次吧,人生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而活着必须要有信念,知道什么是信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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