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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县令小仵作(94)

“无妨,”廖无言无奈摆手,唏嘘道,“连着吃了六七顿酸萝卜,现在说句话都在冒酸水。”

说罢,三人都是摇头苦笑。

他们才吃这么几顿就有点儿受不了了,可怜老饶大人这么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世外山庄的管事骨头倒硬,到现在也没交代什么实质性内容,可下头的伙计就不行了。连续两天饭也不给吃、水也喝不饱,觉更是没的睡,早就有人撑不住崩溃,迫不及待的将知道的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人都是几个主事的从当地雇的,并不知道管事和许多贵客的来历背景,但对张开还是挺有印象。

“这几日做东的都是同一个人,听说是京城大官儿的家眷,人人都称呼一声赵二公子。”

“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可瞧着面色着实不大好,眼里常有血丝,整个人瘦的吓人……脾气又反复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就发火打人了,大家都怕得很。可他出手大方,小的们也都要养家糊口,所以也就咬着牙抢着伺候。”

“小的有个表舅正是棋山镇人,那死了的张公子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故而识得。”

“当日他们一行四人,除了赵二公子和张公子之外,还有两个,其中一个是本地人,姓刘,另一位倒像是外地口音。当时叫的是青岚阁的姑娘,有两个还是头牌,叫什么银屏和娉婷的……”

“对了,当日几位公子也都带着随从,就在隔间吃喝,准备随时伺候的,只是事发时乱作一团,他们也都趁乱跑了。那些人靠的近,又是跟前伺候的,想必知道不少内情。”

刘捕头得了这些信儿之后,一面命人四处搜索那几个随从和公子哥儿,同时又亲自去了青岚阁,希望能说服银屏和娉婷出面。

可两个姑娘似乎十分惊惧,一连两天面都不露,直到庞牧叫刘捕头传话,许诺保证她们的安全,事后派人送她们远走高飞,这才答应晚上偷偷过来。

饶文举和图磬他们已经到了,等庞牧三人来了之后,就见当中两个披着黑色长斗篷的美丽女子盈盈下拜,口称大人。

现场有片刻沉默。

因为她们拜下去的方向,分明是冲着廖无言的。

大概比起人高马大又狂放不羁的庞牧,廖无言的形象才更符合最广大民众心目中文官清瘦、内敛的形象。

晏骄:“……噗。”

齐远忍笑出声,指着庞牧道:“那位是咱们师爷,这位才是县太爷,别拜错了。”

两名女子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久经江湖的自己竟也有看错人的时候,面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重新拜过。

那名叫银屏的到底机灵些,被允许起身后忙赔笑道:“恕奴见识短浅,从未见过似大人这般威风凛凛的,一时被吓糊涂了。”

齐远就在后头跟图磬、白宁交头接耳道:“得亏着咱们大人心胸宽广,不然廖先生这岂不是功高震主?留不得啊!”

话音未落,就见廖无言刷的扭头瞪了一眼,三人赶紧分开,没事儿人似的目不斜视站直了。

庞牧倒不在意这些,只是叫人看座,开门见山的叫她们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另一个叫娉婷的飞快的看了看四周,紧张的抓住了衣角,声音干涩的问道:“大人果然会将我们送出去么?”

庞牧点点头,“只要你们帮我捉住人,我即刻送你们出城,莫说凶手,便是在场诸人,除了我之外,也不会有第二人知晓你们去了哪里。”

说完,又补充一句,“若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就将银子给你们。”

娉婷这才松了口气,又苦笑摇头,“不必了,奴信。若不亲眼看着那人伏法,余生奴也不得安稳,便是拿了银子,只怕也是没命花的。”

银屏抓住她的手,面上流露出相同的悲苦。

她们生的实在美丽,相较之前艳丽无方的嫣红,更多几分清新雅致,只是这么坐着,便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晏骄见她们抓在一起的手都在止不住的抖,如同寒风中两根枯草一般无助孤苦,便去外头取了一壶热水,丢了几朵随身带的干菊花进去,倒了两杯热茶送上,轻声道:“到了这里就不怕啦,夜深天冷,喝杯热茶吧。”

她的声音好似有种神奇的安抚的力量,两人顺从的接过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竟真的渐渐安定下来。

“多谢,”银屏低声道,又不由的好奇道,“姑娘是?”

一般衙门里的女孩儿都是杂役,可冷眼瞧着,不管是眼前这个还是墙边拿枪的那个红衣姑娘,似乎都颇有地位,她就又不确定了。

晏骄抿嘴儿一笑,“我是仵作。”

“仵作?”连娉婷都跟着重复,末了又难掩惊骇和羡慕的道,“这可,这可真厉害。”

都是凭本事吃饭,可人家这碗饭吃的是多么安心,多么清清白白呀。

“你们能来作证,也很厉害。”晏骄笑道,见她们已经不大紧张了,便适时退了回去。

稍后庞牧再问话,银屏和娉婷已经能够比较流畅的回答了。

第一次陪赵二公子是半月前,当时被叫去的只有银屏,她见对方出手大方,而且当日表现的也与正常人无异,第二天再被叫去时,便刻意捎带了好姐妹娉婷,赵二公子见姐妹俩一同演奏更添风味,果然大悦,以后也就一并点了。

可等两个姑娘第三回陪客时,就出事了。

不知为什么,当日那位赵二公子心情很不好,与他同来的公子便拿出一包什么神仙粉的与他,赵二公子吃过之后,也叫在座众人都吃,连带着银屏和娉婷也吃了几口。

不多时,众人便都发起癫来,其中尤以赵二公子为甚,一边撕扯衣服一边乱叫乱跑,又随手抓了东西打人,很是可怕。

因银屏和娉婷自小是风月场所长大的,很知道些龌龊事,被逼着吃了之后就马上偷偷吐了出来,此刻倒还清醒着,见此情景,两个姑娘都吓得瑟瑟发抖,抱在一起躲在墙角无声哭泣。

银屏抹泪哽咽道:“我们想跑,可是外头还有赵公子的随从,又怕他们知道我们没吃药粉,万一走漏风声……”

“那赵二公子是个荤素不忌的,前些日子也有旁的妓子、清倌陪客,他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又,又当场狂性大发,当着众人的面儿便要办事儿……我们姐妹俩恨不得当自己是条狗,也没少挨了打。”

“原本我们觉得他是京城来的官宦子弟,还想吟诗唱词来讨好,谁知他一听就发了狂,大骂不止,又说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读书人……”

娉婷也是垂泪,好似雨打荷花满面悲伤,“那些人都说他是京中大官的家眷,好些人都花银子求他买个官儿当当,但凡给了银子的,没有一个办不成的!我们两个不过一介妓子,命如纸贱,他若想要灭口,岂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只怕到时候我们死了,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买官?!

庞牧没想到竟还能挖出这样的大案,面色登时凝重起来,“你们可知,朝廷严禁卖官卖爵,若是胡说,是要治罪的!”

娉婷噗通一声跪下,赌咒发誓道:“千真万确,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就连那位刘公子也是旁人介绍来的,那日我们亲眼见他给了五千两,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想胡乱买个小官儿当当,来日也好光宗耀祖云云。”

“那张开也是为了这个?”庞牧追问道。

“这个我们实在不知,有时候他们说大事时也不许我们听。”娉婷下意识看向银屏,后者老实摇头,“奴头一回去的时候,张公子已经到了,或许早就给了银子也未可知。只是,”她顿了顿,身上又发起抖来,“只是有一回那赵二公子吃醉了酒,满口不干不净的说了许多话,道什么读书人最是假正经,满口之乎者也,瞧着正人君子似的,可只要打断了骨头,背地里不知道多浪……”

她也知道在场颇有几位读书人,最后越说越小声。

饶文举下意识看向廖无言,见他也没什么反应,这才摆摆手,“无妨,你继续说。”

银屏感激一笑,这完全是她多年来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等笑完后又意识到不妥,急的眼睛里都带了泪,不知所措的样子说不出的可怜。

“奴,奴不是……”

她也知这次的事恐怕是她们脱身的唯一机会,唯恐众人看轻了,急于辩解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两排银牙都要将红唇咬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