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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代嫁(310)

虽然沈大将军说是让沈云殊和许碧全权做主沈云婷的亲事,许碧却没打算独断专行。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却也要看看沈云婷自己的意思,故而这次相看,她也不瞒沈云婷,把了解的情况都说了说。

“顾家是老实人家,只这位顾三公子跳脱些,但才学是有的。”许碧知道沈云婷喜欢有学问的人,“且顾家人口简单,家风也不错,顾太太也喜欢你……”

要说沈云婷,本人其实是颇拿得出手的。相貌生得不错,虽然许碧觉得过于严肃了一点儿,可架不住中年妇女们喜欢这样的——谁家挑儿媳妇不挑端庄的,要挑那等轻佻不知事的呢?

且沈云婷也是家里正经请了先生教导过的。武将之家,虽没有书香门第那样讲究,女孩儿要琴棋书画的养,可读书识字、针线女红、管家算账却也都过得去,若说不好处,一是庶出,一就是曾经跟人议过亲的那点子破事了。

顾太太在陆家见过沈云婷一回,当时就摆出一副很喜欢她的样子,后来更是通过陆夫人打听沈云婷的亲事,就是这次去白云观,也是顾家先提起的。

“我只是怕他们——”沈云婷欲言又止。只怕顾家如今还不知道杭州发生的事,那若是以后知道了……

许碧笑了笑:“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虽说顾家有意,但成不成还得看缘分,又不是说一起去赏个花就非结亲事不可。”顾寺丞官位虽不高,顾太太却是个会交际的人,许碧觉得她不会不知道那些传言。不过就算她不知道,许碧也会透点口风给她,免得真如沈云婷所虑,到定了亲之后才知道,又嫌弃起来,可是麻烦。

沈云婷心事重重地离了许碧的院子。宝镜看她这样子,忍不住道:“姑娘何必担心,大奶奶必是会替姑娘思虑周全的。”

沈云婷苦笑:“大嫂怀着身孕,还要替我张罗亲事。如你所说,还要思虑周全——有时觉得,也难怪当初连家表姐想要出家,出家一了百了,倒胜似这般连累人。”

宝镜忙道:“姑娘可又胡说。就是连表姑娘,如今不也过得好好的?姑娘若想学连表姑娘,那更该打起精神来呢。”

沈云婷轻轻叹了口气。连玉翘与她又不同。连玉翘之前没有中意的人,与陆飞初一相见便有倭人偷袭之事,真算得上患难之中一见钟情,自然过得好。可她……

才进自己院子,宝奁就迎了出来,小声道:“姑娘,姨娘过来了。”

沈云婷进了屋,就见知晴板着个脸站在外屋,香姨娘则在里屋窗下坐着,正做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沈云婷晓得那是给许碧肚里的孩子做的。从来了京城,香姨娘看见给自己安排的那个院子,就很识相地没有再去打扰过许碧,只是每日里都要做些小孩子的针线,还专当着知晴的眼皮子底下做。

看见这副情景,沈云婷又想叹口气了。她带了宝镜和宝奁来京城,许碧却又把知晴安排过来,就是为了盯着香姨娘,提醒她不要再胡乱动些心思的。如今香姨娘这样做态,或许她自以为是在讨好许碧,可实际上,看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些拙劣的表演罢了。

香姨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一脸笑容地道:“姑娘回来了?瞧瞧这鞋子,这虎头绣得怎样?”

沈云婷摆摆手,宝镜就满脸笑容地拉了知晴道:“姐姐辛苦了。这天儿热得很,咱们去厨下做碗酸梅汤吧?我总调不好那个味儿,还得姐姐教我呢。”

香姨娘眼看宝镜把知晴拉走了,脸上便露出些疲色来:“姑娘也是不容易……”放这么个丫头在这里,跟盯贼似的防着她。且都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宝镜还是沈家的家生子儿呢,到了知晴这个陪嫁丫头面前,还得赔着笑脸。

沈云婷皱起眉头:“姨娘怎么到现在还说这种话?也难怪嫂子要叫知晴过来了。”其实知晴是个很好哄的,瞧瞧,一碗酸梅汤就能把她打发下去,许碧叫她过来也是用心良苦——只当个标杆似的站在这里提醒着香姨娘,若是沈云婷想跟香姨娘说几句话,也不用怕知晴会精明到无所不知。

香姨娘还想说句什么,见沈云婷面露不悦之色,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拿了那双小鞋子给沈云婷看:“姑娘在这里滚个边罢。”

沈云婷晓得香姨娘的意思,这样就能说是她做的鞋子了:“姨娘不必如此。我每日里帮着嫂子管些琐事,力所能及,也就是了。这样弄些心思,难道是要去诓骗嫂子不成?岂不是枉费了嫂子对我的心。”

香姨娘有些讪讪地收了鞋子道:“姑娘说的是,是婢妾想岔了。”

“姨娘在我这里还说什么婢妾呢。”沈云婷又是心烦又是心酸,“都到如今这地步了,姨娘也省些力气。”还装什么呢?难道不觉得太假吗?

香姨娘倒是全不在意沈云婷对她摆脸色,连忙笑道:“是是,我再不说了。大奶奶叫姑娘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明儿嫂子要带我去白云观。”

香姨娘眼睛顿时一亮,小声道:“是什么人家?”

沈云婷真有些不想回答她的话,勉强按捺着自己道:“只是跟陆夫人约了去上香看紫藤花罢了。”

香姨娘知道陆夫人是谁,顿时眼睛更亮了:“莫不是陆家的——”

“姨娘!”沈云婷提高了声音,“陆夫人家的公子们都成亲了。我也实告诉姨娘,是大理寺丞家的公子,姨娘是不是又要嫌大理寺丞家里门第不高了?”

香姨娘忙道:“不是不是。重要的是那位寺丞公子如今是什么功名?举人?”

“是秀才。”沈云婷冷冷地道,“跟二哥哥差不多。”

“跟二公子?”香姨娘不由得一脸失望,“二公子下科秋闱还不知能不能中呢……姑娘,大奶奶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云婷猛地把手里的茶杯往几案上一墩:“姨娘够了!若是姨娘怕嫂子不尽心,不如咱们就还是回杭州去,请夫人给我挑门亲事就好。说到底,父母俱在,也没有个叫哥哥嫂子费心的道理!”

“那不成!”香姨娘急得直站起来,“夫人怎肯为姑娘费心思?还是,还是要大奶奶——我不过是想,从前大爷和大奶奶给姑娘寻的亲事……”

沈云婷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从前怎样?从前好歹也是个举人?还是从前哥哥嫂子给我寻了个六品官儿?那不是姨娘自己没看上吗?如今嫂子再寻,姨娘还是没看上。姨娘若真有本事,不如自己去给我寻一个?”

香姨娘也红了眼圈:“姑娘,那个都是我糊涂了,可如今咱们家比从前更好,姑娘如何就不能挑个更好的?”

沈云婷更伤心了:“家里纵好,我的名声却是不好了。何况姨娘可知道怎样才是好?姨娘只觉得高门大户就是好,高官显贵就是好,可惜我却不觉得那是好呢。到底是姨娘嫁人,还是我嫁人?姨娘从前也不是这样,怎的现在……”

香姨娘抹起了眼泪:“从前我怎样都不要紧,可姑娘这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会儿若错了一步,以后还不定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沈云婷咬牙道:“只要是我自己情愿的,过什么样的日子也无妨!”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只要那位顾三公子不是什么缺胳膊少腿的人,她就嫁他算了,也省得哥哥嫂子给她操心,却还要被人挑剔。以后,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她都不后悔!

香姨娘在沈云婷屋里抹了两把眼泪,到底没敢很哭。如今京城这里可是许碧当家作主,这回她跟着沈云婷一起来,连沈云殊都只是在她刚来的时候来见了她一回,话里话外都是叫她只管照顾沈云婷的身子,安分守己莫生事的意思。若是她再闹出什么动静来,许碧发话要送她回杭州,沈云殊是必定不会阻拦的。

既知道利害,香姨娘也只得把一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帮沈云婷挑起明日去白云观穿的衣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