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晰地传入希斯克里夫的耳中,那弯起的唇角又绷回了直线。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您觉得呢塞琪女士?”
她欣慰地捏捏卢卡斯小脸,“所以我们卢卡斯,一定要努力锻炼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独立判断是非的能力,不要盲从任何人,任何观点,好嘛?”
孩子用力地点点头。
希斯克里夫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直视着她的眼睛,“拉山德是中了魔法,是糊涂了。但《仲夏夜之梦》里还说了,‘真爱之路不是坦途’魔法制造的混乱只是一时的,当魔法解除,迷雾散去……真心总会找到它真正的方向。盲目过,迷失过,不代表永远找不到对的路和人。”
卢卡斯茫然地看着忽然认真起来的父亲,他看塞琪女士的眼神,实在过于奇怪了。
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回塞琪女士,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飞逝的风景,仿佛希斯克里夫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阵风。
“卢卡斯,中国有很多写旅途的诗词,要不要学几首啊?”
“要!”孩子注意力瞬间被新的文学话题拽住,蹭进她怀抱,随着她探头去看约克郡那熟悉的荒原和石楠,“苏轼有没有写过旅途的诗啊?中国诗人里,我最喜欢东坡先生了。”
“我想想啊,”她温柔地揽住孩子。
“有,他有首诗是这样写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是苏东坡先生借由旧地重游,在感叹人生无常。鸿雁已飞,过去的爪印又有什么意义呢?‘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旧日墙壁都倒塌了,还讨论上面的题字做什么?物是人非,再执着于旧题,不是徒增烦恼吗?”
希斯
克里夫无言地垂下头,抓住帽子的手指,深深地掐进布料里。
豪斯小镇。
伍德陪孩子去找詹姆斯,杰克去给马匹买草料,车厢里只剩对坐的两人。
她觉得有些闷热,把窗户打开了。
泊车的地方是个巷口,很安静,只有两棵老橡树在风中发出沙沙轻响。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就被低沉的声音打破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缓缓回身,面对着他。
微风吹进,面纱轻动,但那漆黑的眼却平静无波。
“想听真心话吗?”
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真心话是,卢卡斯不知道我是他母亲,没有我们两人同时爱他的情感需求。”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子弹一样的冷硬,“我希望我们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他立刻地拒绝了,从牙关挤出音节,“我做不到。但是……但是我会改!我会改......”他急切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存在的价值,能令她收回那个指令。
秀丽的细眉皱起来,比起暴雨中那句“对不起”,“我会改”是有承诺和绑定性质的。
“中国有句话希斯克里夫,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的语气是洞悉世事的淡漠,“我从不对人性的根本性改变抱任何期望,也绝不相信。”
“我知道我本性不会变,”他承认得很干脆,灼灼射向她的目光,是近乎固执的坚持,“但我可以为了你改变我的行为!你不想要的我可以忍着不做!告诉我莎,你想让我怎么做?你需要我做什么?除了要我离开你!”
黑眼睛依旧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更添了理性。
“希斯克里夫,你有向内剖析过,你为什么会这样么?”
“因为我,”他张着嘴,将那个字说出了一半。
“这不矛盾么?”她不需要他说全,反正也是错的,“当你真爱一个人时,需要问对方你该怎么做么?会拒绝对方明确的要求么?爱是不需要去改变本性的,就算是世上最烂的人,爱也会让他自发地包容忍耐,甚至甘之如饴地承受痛苦。”
“就像你对凯瑟琳。”
希斯克里夫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彻底冻住的雕像。
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继续道,“你能忍受凯瑟琳嫁给我哥,能忍受她的反复无常,从未给想过去报复她。这不是因为你改变了,是因为你爱她,你对凯瑟琳的爱确实是基于灵魂的应随,但并不妨碍那是真爱。所以希斯克里夫,你毫不犹豫就拒绝我的请求,知道这说明什么么?”
看着那孩子般无助的脸,她语气软了点,但内容可一点都没客气。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看来你并不清明。那就我来告诉你吧,希斯克里夫,你对我是雄性的征服欲,因为我不屈从于你;是沉没成本导致的不甘,因为在我身上耗费了太多时间、金钱、精力、情绪;或者,还有对未完成的执念。你对我,才是中了魔药希斯克里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