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一字是关心摇光。
她也不能有一字去关心摇光。
然而从御书房出来的一刹那,因噩梦所带来的担忧,还是化作两点珍珠似的泪光,自眼角莹莹坠落。
“小君,您方才也都听见了,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念薇劝慰道。
荷华捂住胸口,好不容易平定情绪,然而梦里的可怖景象始终萦绕在脑海里,无法令她真正心安。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为本宫寻一张容国的地图来,本宫想要瞧瞧戚谷关的情况。”
念薇应声称是。
荷华不觉抬起头,深蓝的天幕上,月光凄清皎洁,落于人身,如沐浴霜雪。
千万里外的,与他共享的一泓月光。
摇光沉默地收回目光。
有风吹起他身后浸透血迹的军旗,在寂静的山谷里猎猎作响。
食腐的乌鸦在空中盘旋着,黑漆漆一大群,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皮肉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放眼望去,整个戚谷残肢断臂交错纵横,士兵们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睁着双眼的,至死都紧握着手中的兵器,脸上的狰狞仿佛还在诉说血战的厮杀;有的被长枪穿透,身体扭曲,像断了线的木偶。
这一仗他们胜了,却是险胜。
即便事先洞悉敌军的打算,然而容国骑兵悍勇异常,硬生生让他麾下的精兵,折损了八千人之多。
“殿下。”秦骁策马而来,铁甲上沾满血污,嘶哑着嗓子道,“敌军溃退三十里,辎重尽弃。”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末将已命轻骑追击。”
摇光望着峡谷深处,那里雾气缭绕,仿佛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混杂着战马的嘶鸣。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全军休整,就地扎营,明日再进军。”
秦骁的瞳孔猛地收缩,“殿下!”
他策马靠近,“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容国骑兵已退,正是……”
“秦将军。”摇光打断他的话,目光如刀,“为了攻下戚谷关,我宸国的将士,已经死了八千余人。”
他望着峡谷深处,“孤曾向母后承诺过,定要令他们平安归乡。”
“古往今来,征战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殿下还是太心慈手软。”秦骁摇摇头,右手不自觉按上剑柄,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号角声,惊散了头顶如同黑云一样密密麻麻的乌鸦,摇光突然一阵咳嗽,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扬起一片土黄的沙尘。
“殿下!”时鸣策马狂奔而来,“前方发现敌军辎重!”
摇光眯起眼睛。
冰冷的月光下,山坡上隐约可见散落的粮车和容军的玄月青鸟旗。
秦骁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殿下,机不可失!”
摇光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传令,全军进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秦将军,你率轻骑先行。”
秦骁的嘴角微微抽动,他调转马头,眼中闪过一
丝异样的光芒。
大军缓缓进入峡谷。
两侧石壁高耸,投下森冷的阴影。摇光忽然勒马,白玉扳指在指间碎裂。他抬头望去,狭窄的峭壁间隐约有黑影闪动。
“退!”他厉声喝道。
为时已晚。
峭壁上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无数赤红如火的容国轻骑从两侧石壁后冲出,沉重的蹄铁踏碎石灰岩,激起漫天尘屑。
箭雨倾泻而下,穿透甲胄的闷响此起彼伏。
“结阵!”摇光拔剑高呼,但混乱中无人听令。
战马受惊,将士兵掀翻在地。
容国轻骑如赤潮般涌来,长矛刺穿血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摇光策马冲向峡谷出口,却发现退路已被巨石封死。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转头望去,秦骁正立在不远处的山丘上,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秦骁!”摇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秦骁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殿下。”
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您可知道,容国铁骑的蹄铁……”
他举起手,容军缓缓停下,“能越过的,不止戚谷关天险。”
“你是……”摇光凝视着他,右手死死攥紧剑柄。
“不错。”熟悉的嗓音传来,有人自容国骑兵的军阵里策马而出,红衣艳丽,如血染就,“秦骁是我的人,也是容国的暗桩。”
“好久不见,王兄。”玄止微微一笑,满目得意之色,“想不到吧,从秦骁教你骑射开始,这盘棋,下了整整七年。顺便一提,当年云起将军率兵攻打夏国,困守平临城,廖老将军前去救援,却身死沙场,也是秦骁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