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妆造”已经做好。浑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血淋淋的嘴角,还有蓬草般的乱发,确实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鸭脖啃得正起劲,冷不丁瞧见符叶,毛斯轻轻咳嗽,不自在地小声打招呼。
“有时间聊聊吗?”
“我还有半个小时就上班了。”
“半个小时足够。”
嚼鸭脖的速度变慢,毛斯触及符叶坚定的眼神,就知道今天这遭躲不过,认命地将骨头吐进垃圾桶,更想抽自己嘴巴。
这时候多么适合放一首《忐忑》。
为此刻忐忑,也为自己晦暗的未来忐忑。
毛斯领着符叶和喻观寒七拐八拐来到楼道,在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安全通道指示牌前停住脚,略有些脚软地扶着墙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毛斯的视线从符叶潭水般的平静神情挪到喻观寒身上。
“放心,他是可以信任的人。”符叶理解毛斯的顾忌,说完还是拍拍喻观寒的胳膊,他带着诡异的微笑识相离开,“现在没人,可以说吧,到底是谁失踪了?”
毛斯沿着墙根蹲下,双手抱头,挠头挠得很响。
“符叶,不瞒你说,我跟你说完就后悔了,特别后悔,真的,你当做没听见行不行?”
“不行,这是说出来的好机会,至少我觉得是。”
“唉……我确实知道,我也确实在意这事儿。”
但毛斯早就学会“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事儿”的道理,他只是普通小妖怪,弱小得别人轻轻捏住就会死,他承担不起秘密说出去可能带来的风险。
毛斯认真:“我心里难道没有正义感吗?我有,但我没能力管。”
“你把秘密告诉我,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两个人的秘密。”符叶沉吟,“由我去完成,风险也会嫁接给我,你不用担心。”
“你能保证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
“不能,调查失踪妖怪是妖管局下达的任务,只要有失踪的情况,就会上报给海藻看。”
符叶又说:“但我可以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你提供的消息。”
毛斯没言语,在病号服浅浅的兜里摸出两颗硬质水果糖,掌心里一颗薄荷味,一颗柠檬味。
犹豫两秒,他拿起柠檬味递给符叶:“柠檬味好吃。”
“谢谢。”
毛斯顶着苦大仇深的脸,将薄荷味的糖扔进嘴里,中和不断上涌的苦味。
“她叫铃铛。”
“是我的朋友。”
符叶本想点开语音备忘录,想起什么,又改为点开备忘录,在空白文档里输入“铃铛”。
“她的原形是什么?”
“蛇,灰绿色的蛇。”
人类世界中,有个贬义词叫“蛇鼠一窝”,他却很喜欢,因为他跟铃铛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蛇鼠一窝。
处于叛逆期的毛斯跟父母闹矛盾后离家出走,在某个又饿又冻的午后,它发现昏暗的洞穴。
拳头似的洞口,越往里走越宽敞,毛茸茸的老鼠溜进去,发现那洞穴深处,居然盘着一条灰绿色的蛇。
也许是在冬眠。
最开始,它想尖叫,想立刻逃走。但冷风刺骨,蛇穴的边缘还有用玉米叶包着的烤玉米,它又想,偷两块玉米走,蛇不会发现的。
偷完就跑。
但就在它抱住玉米忍不住顺便啃两口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道清脆的声音问:“凉吗?”
紫色长毛老鼠浑身的毛都炸开,像块海胆。
它抱着玉米,颤巍巍回头,看那立起来的蛇。蛇影投在山壁上,仿佛吐着蛇信,迫不及待进食。
老鼠唰的泪失禁:“呜呜呜我就是太饿了……别吃我,我的肉很柴很难吃呜呜呜……”
“你也是妖怪!”
蛇高兴地盘紧身体,歪头瞧它:“我也是妖怪呀,我不会吃你的。”
“真的吗?”
“真的,我刚才想问你,玉米凉吗?”
老鼠噎住,将卡嗓子的玉米粒咽下,诚实评价:“有点硌牙。”
“那热热再吃吧。”
铃铛化为眼睛明亮的小女孩,跑到堆好的稻草边,扒拉出两块打火石,又哒哒哒跑回来。
亮起的火苗照亮铃铛灰绿色的眼眸,毛斯看到火堆,畏惧地后退半步,但闻到烤玉米的香气,又迫不及待舔舔爪子。
铃铛笑弯眼睛:“别怕,我看人都是这样加热食物的。”
“太冷啦,没有火的话,我总是犯困,身体好僵硬。”铃铛扒拉扒拉火苗,让它烧得旺些,“再说,已经成为妖怪,不能像原来那样吃东西啦。”
老鼠立起身子,只顾盯着被火苗舔舐的烤玉米。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作为一只老鼠,能得到的食物实在有限,所以他总是厚着脸皮去铃铛那里蹭吃的,靠着铃铛的救济度过漫长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