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军帐便冲进来一人,门口守卫紧随其后慌张赔罪:“陛下,臣等实在没能拦住世子。”
谢凌钰收敛眼底怒色,看向不远处站定的谢寒,淡声问:“又有何事?”
皇帝到底不放心让谢寒去东线,派阳寰为主将去牵制兵力。
这段时日,没少见他同上官休闲时切磋,还要拉着皇帝评判,今日恐怕亦是如此。
谢寒行个礼赔罪后,便道:“臣骤闻喜事,一时失礼。”
“臣收到家书,说……”他脸上浮现红晕,“臣妻身体不适,皇后派太医去了趟,没想到诊出喜脉,臣想等孩子出生,求陛下赐名。”
谢凌钰走到他面前,看着往日骄狂的堂弟露出局促喜悦慌张混杂的神色,拍了拍他肩膀。
“可以,”他顿了下,“既是喜事,怎么像哭过?”
皇帝脸色平静,只是看眼前少年眼睛发红,随口揣测。
“臣无法于京中陪伴,心里担忧。”
平心而论,谢寒有些怕薛仪,先是怕她拿规矩压自己,后面怕她不让他进屋睡。
表姐总淡淡的,好似从来不会恐惧,也不会喜欢上谁,哪怕家书提及有孕,也是语气平淡一笔带过。
但谢寒却觉羞耻,或许自己平日太不稳重,叫表姐以为流露恐惧会让他在前线分心。
面对皇兄,谢寒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倘若自己像皇兄那样端默沉肃,或许表姐会像皇后那样,肆无忌惮吐露一切。
毕竟洛阳皆知,直言惹陛下不快,尚能被宽宥。
倘若惹皇后不快,哪怕当时陛下不在场,也必要在天子那吃点苦头。
故而,谢寒认为皇兄没法理解自己为何哭,干脆道:“方才臣听见河间王……可是他又说什么话了?”
前几日,朱衣使密报河间王在府中大放厥词:“陛下年少,懂什么领兵?”
皇帝没放在心上,只道是犬吠而已。
谢寒心下好奇,河间王又做了什么,惹得皇兄恼怒至斯。
“河间王目无尊卑,早该让他收敛。”谢凌钰淡声道。
见皇兄并未细说,谢寒只当不方便,再看顾灵清在一旁,心道许是有何要事,被自己突然搅和一通。
谢寒打算退下,却听皇帝冷声道:“把泪痕擦干净再出去,成何体统。”
谢凌钰厌恶男人掉眼泪,偏这个堂弟从小便爱哭,不止一次因此申饬过他。
往日也就罢,如今在前线,他身为将军,忽然落泪简直动摇军心。
谢凌钰语气寒凉,“谢家因善战而得天下,虽刀剑加身未尝落泪,往后莫要让朕看见你做此扭捏之态。”
“是。”
眼见谢寒低着头出去,顾灵清神色微妙,总觉世子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但仔细一想,近来陛下心情就没好过。
漏尽更阑,星子寥落。
皇帝坐在军帐内,听那几位将军争论,面容沉静,看不出欣赏谁。
暗探传来消息,南楚的援兵已大批北上,皆是精锐。
故而已是深夜,这些将领还凑在皇帝帐中争执是否需保守行事。
上官休年轻,对年纪大资历深的保守将领不服,长篇大论反驳一番后,看向皇帝。
却见陛下目光沉沉,指尖点了点桌案,示意他继续说。
上官休心里忐忑,陛下先前若赞同,至少会面色稍霁,怎么今日却……
正酝酿措辞,却见一朱衣使进来,俯身密语,递给皇帝一封信。
谢凌钰垂下眼睫,看似轻描淡写,捏紧信笺边缘的手指指节却泛白。
盼着薛柔给他写信,又怕她真的来信。
她那样没心没肺,恐怕受委屈才能想起他。
谢凌钰反应过来,恐怕是因为河间王妃。
果然,拆开信后,入目便是她满篇控诉之语。
她气急时,喜欢将竖写得极长,颇为锋锐,像把剑直直戳向下一个字。
这个习惯小时候便有,现在亦然。
谢凌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那朵墨色莲花上。
片刻后,他将信收起,淡声道:“今日到此为止。”
皇帝目光扫向与上官休意见相左的将军,声音虽平静,却不容辩驳。
“朕携熊罴之师而来,需避南夷一乱臣贼子锋芒?”
江夏王的女儿死在洛阳,因她敢算计薛柔,皇帝连全尸都没给留下。
听闻大昭天子御驾亲征,江夏王放言要与谢凌钰不死不休。
此话一出,皇帝便放下心,他只怕南楚避战,一拖再拖。
今岁夏汛前,他必要兵临汉水。
上官休离开前被皇帝叫住,想着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怕不是方才锋芒太过,要挨一顿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