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欲谈那些朝中事,薛珩伸手想摸一下鹦鹉,随意问:“它叫什么名字。”
隔着金笼,他瞧见阿姐嘴角更翘。
“小玉。”
薛珩下意识顺着往下说,“原来叫——”
他像被掐住喉咙,卡住半晌,脸都憋红了,“呃”几下后颔首:“唔,是陛下取的么?”
“当然是我,他终日在式乾殿忙他自己的事,哪里有空取名字。”
薛柔抱怨,“他终日看我殿里的东西不顺眼,不是说我的猫儿笨,就是嫌我的鹦鹉蠢。”
听着阿姐肆无忌惮说天子不好,薛珩眉眼间反倒浮现一丝笑。
他语气温吞,“猫又怎么惹到陛下了?”
闻言,薛柔反倒闭口不谈,总不好说谢凌钰心血来潮非要给她画眉,陛下自己手抖,偏怪玄猊忽然跳上膝惊着他了。
那人曾经拿剑把临淮王世子捅了个对穿还面不改色,竟寻这种理由让猫蒙冤。
见阿姐不说话,薛珩隐约明白什么,不欲过多窥探阿姐与陛下平素如何相处。
倒是薛柔,想起眼前古板少年说的话,随意一提:“你在书院听到了什么?关于徐国公府么?”
她压根没在意薛珩那句话,只觉阿弟一心只读圣贤书,何况洛阳的弘道院为防学子一心玩乐,地处京畿,所闻无非是些闲言碎语。
薛珩神色微凝,原本想说的统统放了回去,眼前浮现半个月前情形。
彼时正值暑热,他同先生论及近来京中崭露头角的士人,耳闻先生扼腕叹息:“都不及王三郎。”
还未等他反驳,便听有人进来:“薛公子,外头有人寻你,似乎是薛府家仆。”
待瞧见那所谓家仆,薛珩便知被人摆一道,展开对方递来的字条,他便垮下脸色。
“令姊安好否?”
熟悉的字迹,其主人曾一字一句改过他文章。
薛珩内心怒意顿起,陛下已经既往不咎,为何还要关心阿姐,还是这般藏头露尾的关心。
他将字条撕碎,逼着所谓家仆带路,终于在一家客栈二楼,见到了三表兄。
日头毒辣,照得满室又亮又热,饶是薛珩总装得少年持重,也惊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以为是幻觉。
在那场相见中,薛珩坐在窗下,盯着面前茶汤久久不能平复心绪。
他不意外帝王的痛下狠手,反倒意外表兄的胆大包天。
“依表兄的意思,这条命是靠朱衣使一时心软,才捡回来的,为何不听话远离?”
对面沉默良久,“我并未回京。”
薛珩有一瞬怜悯,毕竟是表兄,还是曾对他倾囊以授的表兄。
“久闻陛下曾在伴读中最器重表兄,只因王三郎最为大胆激进,我原本不信,如今见识到了。”
在永安殿所有帝王近臣中,王玄逸曾是最支持南下的,甚至提过如有必要可学白起攻楚时种种做法,被陛下驳回。
蒙着脸的年轻公子攥紧粗糙陶盏,“我只是想了解她近况而已。”
薛珩想起表兄真实面目,这样的人,倘若觉得阿姐日子不顺,会做什么?
他忍不住心底激灵,冷冷道:“与君无关。”
说是与君无关,但薛珩总想起阿姐曾经多喜欢表兄,翻来覆去睡不着。
倘若阿姐哪日知悉真相,会不会怪他知情却一言不发?
薛珩脸色隐隐泛白,直到被一声“阿珩”叫回了神。
他收拢思绪,看着阿姐满头珠玉,锦衣华服,还有唇角那抹未褪去的笑,忽然心硬如铁。
什么表兄,什么昔日兄弟情谊。
阿姐如今过得顺心,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心,任何人都不能破坏这份安逸平静。
至于旁人是残是废,是前途尽毁还是声名俱灭,又有什么干系?
薛珩甚至一瞬间冒出个念头,倘若表兄用那副模样见阿姐,便是故意叫她余生心里都长出根刺。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面对薛柔,他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听他们说大表兄王怀玉在寺庙饮酒,颇为自在,想来无事。”
薛柔笑着摇头,就知道薛珩在书院打探不着什么,王怀玉放荡恣肆也不是一两日。
果然弘道院中的消息,除了朝事,无非是些京中官宦人家的私隐。
“你也莫要听这些了,不知几个人经过手的消息。”
“是。”薛珩应声。
临近离宫,谢凌钰终于抽空来一趟。
远远望见天子身影,薛珩起身便行礼,恭谨道:“臣有一事与陛下言。”
不想真置表兄于死地,但也不想对可能发生的事坐视不理,薛珩神色微妙:“陛下,京畿近来不大安稳,常有游侠出没,招惹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