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八年前进宫面见孝贞太后,偶遇娘娘。”
曾抚年少时受薛韵赏识,自此平步青云, 任刺史后决计承太后遗志,首要的便是清丈定州土地。
他发觉博陵王妻弟藏匿人丁, 大肆低价购入良田后,半点面子不给,任他龙子凤孙, 吃下去的都要吐出来。
一个月过去, 曾抚不知遇见多少次暗杀, 若非陛下密召入京,他真要怀疑皇帝想借博陵王之手,除掉他这太后党。
如今,曾抚心底仍有不安,看见皇后的一瞬, 反倒心下安宁些,仿佛回到当年的长乐宫。
曾抚心想, 皇后与孝贞太后感情甚笃,又是薛氏女,必然是支持他的。
如此, 他眼神更为恳切,仿佛想拉着薛柔大谈特谈一番。
魏缃眼神忍不住古怪,这位贵客是兄长请进府的,先前不知身份,只当俊秀公子。
竟然是定州刺史。
旁边的家仆忍不住咳嗽,提醒道:“陛下已至书房了。”
曾抚回过神来,十分恭敬地又行一礼告辞,从头到尾,他唯有开始时直视薛柔的脸一瞬,其余时候,目光只敢落到她身侧斜逸的梨枝上。
瞧着十分懂规矩知进退,与传闻大不相同。
待曾抚背影远去,魏缃扯了扯薛柔袖口,因周遭仍有随从,规规矩矩道:“皇后娘娘,臣女想邀——”
薛柔先笑出了声,彻底打碎魏缃身上仅剩的规矩,缓了缓后,勉强压笑问道:“你想邀什么?”
“看幻戏,”魏缃轻咳一声,“幻戏动静大,咱们悄声说话,旁人听不见。”
一路至侯府园子东侧水榭,薛柔未出阁前来过,轻车熟路找着自己最爱的位置,坐下后便拈一块蜜饯。
薛柔颇有兴致,她先前便喜欢此处巧思,三面植竹,可隔绝旁人窥探视线,面向一满月状深湖,湖中搭低矮石台供优伶奏舞乐。
面前有湖水阻绝,也能免得有心人借献艺行刺。
“让他们上来罢。”薛柔笑着,“我也好奇西域的幻戏有何独到之处。”
魏缃招手,未过片刻,石台上便“叮铃咚隆”响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便是阵阵“轰”声,吵得人耳朵疼,薛柔慢慢闭上眼,揉揉额角。
简直聒噪!她忽地想起同谢凌钰去看的幻戏,还是南楚的东西颇有意趣,焚纸复原心思巧妙,比眼前这些更值得一看。
薛柔耳边清净些后,想起魏缃似乎有话要说,索性让随从退至水榭外,笑道:“说罢,莫不是不想做女红,让我劝劝老夫人?”
与薛柔吃了几颗蜜饯不同,魏缃好酒,此刻无外人,更是多饮几杯,有些醉醺醺。
“不是,”魏缃脸颊酡红,忽然发问,“那位定州刺史可曾娶妻?”
方才,魏缃算了下,曾抚八年前已为官,恐怕如今已而立之年,可他生得年轻,看起来不过弱冠。
薛柔面色微变,惊愕道:“你与陈宣婚期将至,怎的突然属意他人?”
缓过神来,薛柔思索片刻,终于答复好友:“我听旁人提及过,曾抚孑然一身,将近而立却尚未娶妻。”
魏缃忍不住想大吐苦水,她只是喜欢曾抚皮相,倒还没糊涂到退婚地步,只是本就对未来夫婿不满,现下更是瞧见谁都觉比陈宣好。
“曾使君来府上这几日,瞧着风度翩翩,比世家公子不知好多少。”
因为喝多了,魏缃什么都敢问出口,“阿音,倘若我说想悔婚,你是否觉得我胡闹?”
薛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知她醉到什么程度,是玩笑亦或是真心,半晌不语只是蹙眉。
她固然欣赏曾抚为人,也感念他时刻不忘姑母遗志,可此人树敌颇多实非良配,连曾抚自己都婉拒上峰所赠姬妾:“在下朝不保夕,何须连累他人?”
薛柔忍不住劝:“你若为曾抚悔婚,确非明智之举,就算陈家无怨言,曾抚也不一定同意与侯府结秦晋之好。”
“曾使君好颜色啊!”魏缃感慨,随即叹口气。
“阿音,你难道忘了陈宣那个犟驴模样?也就我兄长喜欢,他喜欢自己嫁过去好了。”
魏缃喜欢如玉般温润公子,本以为陈宣也是,初次见面便大失所望,虽出身世家,也样貌周正剑眉朗目,可肤色微黑,不是她喜欢的模样。
薛柔“唔”一声,顺着好友道:“皮相着实上佳。”
可她立马忍不住提醒,“曾抚只是看起来温和,性子比陈宣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水榭内沉默越久,薛柔也算看出来了,什么性子不好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