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认识?”薛柔小声回了一句,“我又不能上去问他们姓甚名谁。”
薛柔坐在凳子上,又低着头,确保眼前站着的少年看不清她神情。
然而,下一瞬便见谢凌钰半蹲着身子,和她平视。
脸被轻轻捧着抬起,薛柔与那双眼睛直视时,被里面的伤心之色惊到,甚至想躲开。
他平静道:“阿音,这个理由当真么?”
“……当真。”薛柔干脆只盯着他耳坠,不去看旁的。
“彭城王上奏后,朕已让他回家休养几日再上朝,何来什么都没说。”
少年声音如风吹碎玉,“若真为此,你便要离开,那唯有一句话问阿音。”
“朕的真心,这样难以看见么?”
薛柔忽然宁愿陛下冲自己发怒,或摔几个杯盏,也不想面对这样的谢凌钰。
她难得有一丝愧疚,试探道:“我同陛下回去,或许以后能看见。”
冒着谢凌钰翻脸的风险,薛柔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说只要回洛阳,就一笔勾销,那放过表兄还有赵旻,可以么?”
面前近乎半跪着的少年神色晦暗不明,最终道:“朕留他们一条命。”
心知自己方才胡诌的话皇帝不信,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薛柔松口气,嘴唇动了动,“那我回去,还能做皇后么?”
闻言,谢凌钰反问:“那个位置,除了你,还能有谁?”
第59章 我老矣,欲为你觅梧桐,……
薛柔见谢凌钰面色不虞, 闭上嘴不再吭声。
跟着他上了马车,入目便是四层黑漆提盒,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薛柔坐下后, 时不时瞥向身侧少年,想问却欲言又止。
过去这么久,她总算摸到点谢凌钰的性子,倘若他余怒未消,又沉默不语,便可能在想东想西。
若有不识相的开口,不知哪句话戳中他, 他又要阴着脸。
薛柔心知谢凌钰不痛快的缘由,更不可能再触霉头, 只想赶紧回去,先看京中境况如何再做打算。
她低头盯着衣袖不语,却听见谢凌钰的动静。
“咔哒”一声, 好似是提盒上扣子被打开。
薛柔有些紧张, 不知道提盒里是什么。
几乎一刹那, 心头浮现种种关于朱衣台的传闻,譬如他们有许多精巧刑具,只需一次便能让人吐出所有实话。
正胡乱想着,鼻尖萦绕股甜香,是蜜糖和花瓣掺着酥油烤出的味道。
薛柔抬眸看过去。
身侧少年冷着脸, 把几个银碟放在案上。
御驾内宽敞,此刻被甜香味填满, 每一缕气息都勾得人阵阵嘴馋。
谢凌钰一句话不说,也不曾动筷,薛柔只当这些都是给她的。
有几样她在甘芳园见过, 还有两三碟明显新花样,看着也不错,薛柔一时不知先尝哪个。
她最后挑了离自己最近的梅花酥。
谢凌钰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双唇,好像两片饱满花瓣,软到让人怀疑,轻轻一摁会有芬芳馥郁的汁液流出。
他早就知道花瓣是什么味道,软得像云。
看了许久,谢凌钰忽地想起什么,冷不丁问:“朕貌寝?”
薛柔刚咽下最后一口,险些被呛到,半晌反应过来,自己白日说的话都被知晓。
她难以置信看向谢凌钰,“你怎么知道的?”
“寻你前,自然问过那两人话。”谢凌钰面色平静,“放心,朕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他轻笑一声,“倒是你,朕何时打过你?”
听见薛柔胡诌时,谢凌钰怔愣之下竟真思索片刻,自己何时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自知理亏,薛柔解释:“我随口一说而已,陛下莫要当真。”
她抿唇犹豫一瞬,索性道:“我有些困倦。”
见薛柔眼下果真有淡淡青色,谢凌钰也没再追根究底。
半晌,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女。
当真是睡熟了,跟初时装的截然不同,谢凌钰伸手抚她脸颊,也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唇角向上勾了勾,方才这人慢慢靠过来的样子,实在略显刻意。
阿音从来不是识时务的人,喜欢由着性子做事,唯独听薛韵的话,谢凌钰心底轻嗤,他名义上的母亲是个极为识时务,屈伸自如的政客。
谢凌钰至今不能忘记,孝贞太后以搜罗纹样为由建螺钿司前,是如何在先帝面前惺惺作态的。
那么值得怀疑的理由,先帝竟只犹豫半个月便批准,那时谢凌钰觉得父皇蠢。
可现在面对薛柔更加拙劣的理由,更加敷衍的回应,更加拙涩的讨好,他还不如先帝,甚至没有犹豫就全盘照收。
谢凌钰扯了扯嘴角,甚至能想象到先太后会交代薛柔什么,如何在皇帝这走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