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缓过来后,又一次潜入,继续不知疲倦地翻着河底……
一次次被拉上岸来。
又再一次潜入。
数不清多少次。
他在黯淡无光的河底里刨了一夜,几乎将整条河都翻了过来,直到天际微微泛白。
雨停了。
几名护卫费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再一次将玄衣青年拉上岸。
青年躺在河边,紧闭双眸,似乎陷入了昏迷,俊容苍白如纸,双手也被砂砾划伤了数不清的伤口,有好几处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他的右手青筋虬结,似乎正用力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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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温稚京睡得实在不太安稳,一边担心楚殷会再次对温翁玉和娄清泽他们下手,一边害怕再一次回到那座精致的牢笼里,做一辈子的囚鸟。
只要醒着,温稚京便跟在温翁玉的身边,几乎形影不离。
不过奇怪的是,自昨日在桥上分别,她便再也没见过楚殷,树平村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温翁玉照常和骆老进山采药,一切都好像风平浪静一般。
回想起那日,他似乎要对她说什么。
温稚京眉心微蹙。
楚殷此人向来狡诈,他所做之事尚且不能全信,更别提只是动动嘴皮子。
约莫又是一些骗人的话。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骗她了。
温稚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熄了灯钻进被窝,不愿再想。
屋外。
无人注意到,高耸茂盛的树杈上,玄衣青年目光柔和缱绻,默默注视着屋内的女子良久,直到屋内熄了灯,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青年的手里还紧握着一枚莹白的玉佩。
似是因为丢过一回,这一次,他格外谨慎了些。那枚兔子玉佩被他一直紧握着,渐渐的染了他的体温。
在不惊扰屋内之人的前提下,楚殷轻手轻脚的跳下了树,转身欲走,忽然暗处传来几声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蓦地脚步顿住,神色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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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温稚京用过早饭后,打算去见一见阿爹阿娘,还有紫珍他们。
盛京城破后,她向宫人们打听才知,阿爹和阿娘被葬入了皇陵,以燕国对大周的仇恨,还有那位雅夫人,必不可能善待她爹娘的遗体。
如今他们能在皇陵里长眠,大抵是楚殷的意思。
温稚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毫无疑问,她恨楚殷。
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若不是他,阿爹阿娘他们也不会死,她还能继续在青玉观听她爱听的杂剧,品茗插花,得空了就去望江楼尝尝新出的菜色,每逢望江楼出了新菜色,掌柜总会修书一封送到公主府,邀她品鉴。
到了一年一度的花朝节,还能和阿月一起赏花游玩。
那青玉观的班玄,除了戏唱得好听,还作得一手好画。她素来爱戏,听到入迷时总少不了赏赐些在旁人眼中看着稀罕的物事,渐渐的,班玄便觉受之有愧,于是常为她和阿月作画,以作报答。
她还记得,她屋里藏了一大堆班玄为她作过的画。
只是那些画,有一次偶然被楚殷发现了,怕他吃醋,她便都拿去烧了。
……
若没有楚殷,一切都不会改变。
她还是大周的公主,依旧过着她想要的无忧无虑的生活,阿爹阿娘会长命百岁,阿月或许也说服了老爷子,重新与蘅卫定下婚约。
还有紫珍和明哥哥……
温稚京眸光黯淡。
可是,一想到阿爹那封信,她心里就好像堵了一块巨石一般,丢不开,也喘不上气。
若非她祖父与楚雅勾结,杀了楚殷一家,或许楚殷就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会和从前的她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吟诗作赋,抚琴弄曲,或许还能遇上几个相见恨晚的知音。
待到弱冠之年,他的母妃便会为他挑选心仪的贵女做他的妃子,他会被他的阿爹当做燕国的继承人精心培养,被燕国最富有才华的先生谆谆教导,而不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爹娘惨死,沦落街头,从高高在上的皇子变成沿街乞讨的乞丐,而后十几年忍辱负重,被仇恨裹挟……
他要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她恨他害死了她在乎的人。
可十几年的安逸,何尝不是她偷来的呢……
如今相互扯平,她只愿在此安度余生,与他再不相见,再无瓜葛。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郊外。
温稚京下了车,车夫便在远处候着。那车夫是娄家的,娄清泽怕他忙起来无暇顾及她,她一个人待着闷,便安排了个车夫负责她的出行。
她被楚殷抓回宫后,待她醒过来,爹娘和皇祖母已经葬入皇陵了,如今她无法回盛京看他们,便在此为他们筑了一个衣冠冢。
温稚京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墓碑前,还带了一壶酒,放在旁边另一块墓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