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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三生·永劫之花(2)

她牢牢地盘起头发,穿粗布的衣服,身上只揣着从家里带的一千文钱。

莲见就这样离家而去,游历天下,去乡千里。

然后,她遇到了沉羽。

那时候,他还没有继承沉这个姓氏,她只唤他“阿羽”。

当时是她游历的第三年,十五岁那一年。

她接到了莲华捎来的口信,要她赶去京都永安京。

莲华在他弱冠那年获封了一个县侯的爵位,当时朝廷和宁家又是一轮暗地较量,达成了暂时的妥协,朝廷需要人质,宁家顺水推舟,就把莲华给了朝廷做人质,送到京都,莲华便被封了个拾遗大夫的散衔,待在永安京。

接到口信,她就取道奉山,向永安京而去。

进山的时候,山口茶棚子里的老爹正唾沫横飞地和客人抱怨:“自从老楚王过世,小楚王任了首辅,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亲信大肆封赏,好好一个国家,打太宗皇帝起就废了的分封制,在小楚王手里又兴了起来,把州郡全划了封地。这下可好,谁都只管自己封地里的事儿,有贼有盗也都不剿,直接赶出去了事,反正只要不在自己地头上折腾,祸害谁都无所谓。结果就连蔡留这种天子脚下的京畿要地,山里都能跑出贼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莲见沉默地喝完一碗茶,小心地排了三枚铜子出来。

老爹看她要走,连忙拉住她,对她说:“山里闹贼,不如等到月中,和例行的商队一起过去比较安全。”

莲见捏了一下没剩几个铜板的钱袋,摇摇头,向好心的老爹道谢后,便背起行李,向奉山走去。

她身后是老爹连连顿脚的声音。

莲见走了半日,脚下的草渐渐深了起来,采药砍柴人走出的小径也慢慢不可辨识,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进入奉山深处。

她算过路程,无论如何都要在奉山里露宿两晚,莲华也只是要她到京城,没有规定时间,所以也就没必要早赶晚赶。她暗想:不如把时间放充裕一些,采些用得上或能卖的药材,在出山的时候卖掉。不然,出了奉山,到京城也还要一两天的时间,她身上的钱连买馒头都不够了。

走着走着,在走到一个山坳入口的时候,莲见脚步忽然一滞,一向从容的面孔上现出了锐利的神色,她眯细眼睛,看着面前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的痕迹。

她面前先是穿着绣鞋的女子足迹,稍后一些,显出来的,是两个蹑手蹑脚穿着草鞋的男人足迹。

深山,穿着昂贵绣鞋的女子,以及尾随追踪的男子。莲见面色一凛,立刻沿着足迹追踪而去!

走了快有两三里地,拐过一个山坳,足迹变成了五个男人尾随——这绝对是山贼!而那个女人毫无疑问是被山贼盯上了!

这样的深山,一个独身女子和五个山贼!莲见心里陡然一沉。希望她赶到的时候,那个女子还没有死。

她足尖一点,向前方急掠而去,就在她一把拂开面前荒草的一刹那,莲见的眼前忽然掠过了一道雪亮的、几乎可以灼伤眼睛的剑光——剑若秋水,泠泠如冰。

随着剑光掠起,忽然有铺天盖地的红扑面而来,鲜红灼热,黏稠滚烫。

她面前有什么艳烈的液体喷薄而过,然后有高大的男子失去了头颅,轰然倒下。

一刹那,天地俱寂。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惊人美貌身着女装的少年。

黑的发,华服色白如雪,只是衣角绣有伶仃一枝折梅,垂下广袖中隐约透出一把长剑的轮廓,他就以这样一种诡秘然而妖丽的姿态,站在尸体和鲜血之间。莲见只觉得面前有血色的曼珠沙华铺满整个视野,盛大绽放,尖锐庄严,乍开即败。

于这一瞬间,本就美貌的少年,有着一种傲慢到近乎优雅的残酷的美。

看起来,是这个少年打扮成女子,把这些山贼引诱到这里,一举歼灭。

莲见低头又看了看四周的尸体,再抬头看看对面的少年,她轻轻地按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微微退后,伏低了身子。

少年只瞥了她一眼,哼笑一声,也不理她,只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具还完好的尸体,挥剑,斩下头颅。

三年游历,她也杀过人,但是此等死后戮尸的行径,心底却还是不屑,她低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少年闻言一顿,静静转头看她,破颜一笑,神态忽然就有一种魅惑的意味:“谁说的?战场上不砍下头颅,谁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死去。”

提着长剑的少年身上披着长长的女衣,拖曳在草丛中的衣角浸满了鲜血,阴绣的白梅纹样浮凸出来,带起一种妖媚的艳丽,仿佛在血海里燃烧一般,少年微笑着说:“难道你没杀过人?”

“杀过。但不曾这样。”想了一想,莲见轻声答道。

“那你最好和我一样,这样才好。”

少年又是一笑,转换话题,问了一个问题:“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多大?”

“十三岁。”纤细的眉依旧微微紧皱,握着剑柄的手却慢慢放松,她看着少年向她走来,便微微退后一步。

对面的少年有趣地笑了起来:“我是七岁。”

一样是陈述式回答。

她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

少年唇角含笑,眉眼中俱是春意,一身女子衣饰,零落华丽,莲见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既然幼冲就经历过生死,便至少该尊敬生死。”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是照做而已。”

莲见一怔。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说话的时候,少年挥剑斩下最后一具尸体的头颅,有鲜血溅到他的面颊上,一点猩红,顺着他白皙的面颊慢慢滑落,他也不擦,只是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莲见,回答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阴鸷的优雅:“我的意思是,我死后可不介意被对手斩下头颅。当然,先要有人能挥剑斩了我。这个世上,拿了剑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不是吗?”说完,少年收剑还鞘,转身向山的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少年回头,看着莲见,不满地哼了一声:“站在哪儿干吗?还不过来?”

“过去?”莲见轻轻地拧了一下眉毛。她不懂这少年在说什么。

听到这句反问,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莲见,哼笑出声:“莫非你还真打算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嗯?”

这算是……邀请吗?

不接受会比较安全,她这么想着。不就是在野地里过一夜而已,她这么些年来风餐露宿,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她看着对面这个怪异的少年,不知怎的,就轻轻点了点头。

她说:“我叫莲见,多谢收留我一夜。”

她并没有说自己的姓氏,因为没有必要,只不过是一晚借宿而已。

少年哼笑,回了她两个字:“阿羽。”

这便是最开始的相遇。

很多年之后,莲见偶然想起,就笑了起来。

这便是所谓预兆吧!就如同这初见一般,鲜血确实横贯了他们的一生。

别人的鲜血,自己的鲜血,还有……自己所爱的,唯一的那个人的鲜血。

莲见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接受了阿羽的邀请,就默默走在他身后,揣测他的身份。

阿羽的剑术非常出色,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剑术,应该是出自有相当名望的世家。而他一身穿着,虽然古怪,却都质量上等,价值不菲,也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就能有的。

但是,他应该还没有行过冠礼,他的头发明显还是童发的长度。

深山,杀戮,山贼,美丽而神秘,拥有高超剑术的少年,这简直就像是现在坊间的传奇话本一般。

心里转着审慎的念头,莲见跟在少年身后,观察了片刻,就把目光投向了四周。

奉山的深处,是一片仿佛可以把人类的灵魂都吸取进去的碧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