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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公主(92)

作者: 青帷 阅读记录

纵然崔进之咬牙,一肩把洛府受灾的罪责全力扛了下来,把太子摘了个干干净净。可太子识人不明, 用人不当这个过错是怎么都掩盖不掉的。

含元殿殿门紧闭,正元帝和太子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太子出殿门时满脸灰败,身体抖如糠筛。

次日就传来消息, 太子被罚禁足东宫,反省三月,断了和外界的一切来往。

朝堂大惊。

后宫里皇后替太子求情, 正元帝竟直接就夺了皇后的凤印,皇后脱簪请罪,闭宫反思。

安乐公主也进宫替太子求情,可向来受宠的她,竟然都被皇上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据说公主是哭着出宫的。

自兵部之后,工部再次被大换血,太子安插进工部的人全都被清洗干净。

断了崔进之这个左膀右臂,又相继丢了兵部和工部两大势力,太子如今的地位是一落千丈。

朝中隐隐传言,陛下已生出了废太子的心思。

而酿成这一切风暴的始作俑者沈孝却知道,陛下暂时还不会废太子。

洛府郡守高进抄家时,抄出了不少孝敬东宫的证据。可皇上硬是像个睁眼瞎,将这些证据压了下去。三县被淹,只是换来了东宫三个月禁足。

陛下对太子的父子之情十分浓厚。

东宫的事不能急,沈孝知道,目下当务之急不是争权夺利,打压太子,而是快速赈灾,排查沿岸隐患,减轻灾情范围。

河南道光是洛府一地就暴露出了这么大的问题,黄河沿岸不知还有多少蠹虫在腐蚀着河堤。

可工部大换血,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谁能领着工部去赈灾?

这正是他要给七皇子争取的地方。

*

十月初一。

秋分刚过不久,天气忽然就开始转凉,凉风夹着雨点子吹落了一地的落叶。

平阳公主的马车朝城外千福寺方向驶去。

马车里,红螺伸手将车帘放下,给李述披了一件披风,“天气凉了,公主可别着风寒了。”

李述向后靠在靠垫上,心中琢磨着最近的朝事。

撤了崔进之的官,就是断了东宫的左膀右臂;相继收了兵部工部,就是夺了东宫的权。

一定要趁着太子这三个月落寞的时候,赶紧让老七彻底出头,好好办几件实事。

李述正琢磨着如何扶持七皇子的事情,忽然觉得身体一颤,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幸好红螺连忙伸手扶住了她,她才没跌出去——车外马儿嘶鸣,车马骤然停了下来。

红螺连忙将李述扶好,掀起帘子就斥责,“怎么回事——”

在看到车外来人的时候,红螺一下子就愣住了,“驸马爷,啊不,崔大人。”

车架前,一个黑衣男人骑在马上,拦在路中间。

那人明明是昔日的驸马爷,还是那张清贵的脸,多情的凤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了。

他如今是浑身的冷,与浑身的煞气。

崔进之盯着马车。

李述的车厢宽大且深,纵然掀开车帘,光线都无法将里面照透。崔进之只能看到她一张脸隐在暗处,唯一双眼透亮,冷漠如冰雪,与他遥遥对视。

“崔进之,你想干什么?”

这句问话不含任何私人感情,带着浓浓的警惕。

在和离三月之后,这是他们俩之间的第一句话。

崔进之闻言,身体一翻就下了马,大跨步朝李述的车架走来。

崔进之的脸色不算好,去洛府赈灾,再加上被皇上夺官,他整个人比之前都瘦了一圈,胡茬冒了出来,眼中血丝还没有消,再不复当初的风流潇洒模样。

红螺看得害怕,连忙就叫侍卫围住马车,拦着崔进之,生怕他要对公主不利。

崔进之只一个人,自然对付不了这许多侍卫,更何况他根本也没想硬闯。

他被侍卫拦在车驾旁,“李述,我只问一个问题。”

“这一切事情,背后都是你在参与,是不是?”

车厢里,李述轻笑了一声,“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崔进之目光中透出失望。李述的避而不答,其实就是某种答案。甚至他的问句都很多余,他其实根本不用问李述,就知道东宫跌落的背后,一定是李述在捣鬼。

他一把推开面前拦着的侍卫。

侍卫就要拔刀,可李述却道,“不用拦,放他过来”。

她与崔进之对峙的这一天,早晚都要来到。

红螺与侍卫都退到一旁,崔进之抬腿就上了车。

他身高腿长,纵然车厢宽大,可却还是显得拥挤,整个空间立刻就充满了他的气息——从前他的气息是木樨香,那是青萝身上的味道;如今他抛弃了一切情感,身上的气息就仿佛是雨水焠过刀锋一般的冷厉。

崔进之看着李述,忽然问了一句跟东宫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最近怎么样?”

和离三月,你过得怎么样。

哪怕我们已成政敌,哪怕你费尽心思给我挖坑,可我还是忍不住,第一句话想关心你的近况。

谁知李述闻言嗤笑了一声,对崔进之的关心不屑一顾,“有话直说,不要假惺惺的。”

崔进之心口一噎,很快压下了自己的情绪,盯着李述道,“征粮一事,你让太子吃了一个暗亏;坠崖一事,你让太子丢了兵部;如今洛府决堤,太子又在你身上栽了一个跟头。”

“雀奴,我不管你和太子有多大的仇,这三件事下来,你总该报复完了。”

“你现在就收手吧,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恳求。

他凑近了,半跪在李述面前,“雀奴,你收手吧。坠崖那件事,我替太子跟你道歉,如今太子被你打的节节败退,你应该知足了。”

李述一怔。

她从未见过崔进之这样低姿态的模样,眉宇之间都是颓然,也都是恳求。

李述:“你是在替太子求我?”

太子扛不住了,想求她高抬贵手?怎么可能!

果然崔进之摇头,“不是,我是替我自己求你。”

“雀奴,我不想和你走到互相残杀的那一步。”

他们曾是夫妻,就算和离之后再无关系,崔进之都不想和李述走到仇敌的地步。

“雀奴,你要报复已经报复够了。此前你对东宫做过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保着你,我向你承诺,往后绝对不会让东宫再动你一根汗毛。只要你从此收手,退出朝堂。太子上位之后,我保你这辈子荣华富贵。”

这是崔进之的承诺,他绝对可以做到。

他是东宫的头一号功臣,只要太子上位,他就能权势滔天。要保一个李述,绰绰有余。

谁知这话却戳中了李述痛点,她忽然就冷笑了一声,“崔进之,凭什么是我退出朝堂?你既然不想和我厮杀,那你为什么不退!”

崔进之瞳孔猛缩,下意识回道,“因为我不能退!我不想退!”

他如果退了,他们崔家就彻底败了,他没有退路!

李述见崔进之如此行状,笑了一声,道,“崔进之,只要你现在收手,不要和我对着干,等我扶持的人上位之后,我也能保你一辈子平安喜乐。”

她将方才崔进之劝她的话原样奉还,说罢她讥讽地挑了挑眉,“崔进之,你愿意么?”

崔进之一愣。

他怎么可能愿意!

李述见他如此,目光里满是讥诮,“崔进之,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人。”

他自己都不愿意,凭什么指望她同意。

崔进之看着李述,目光迅速冷了下来,声音亦变得冷硬,甚至带上了威胁,“李述,你以为你扳得动太子?”

“洛府决堤,三县被淹,这样大的事情发生了,可最终皇上只是罚太子禁了三个月的足。”

崔进之猛然就凑了过来,逼到李述面前,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她,良久,露出一个残酷的笑,“你真以为你扳得动太子?”

他的声音非常低,也非常哑,就响在她耳畔,带着浓浓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