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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风(7)

大会上满操场都是新生,各个系按入场时间抽空找地方站,得益于此,法学系两个班没挨在一起站。解散后,云词赶回寝室洗了个澡,然后提前去严跃昨晚说过的饭店报道。

“报告。”云词在包间门口叩了两下门。

严跃正在看菜单,他身边坐着上午见过的高平阳,还有几位他没见过,应该是法学系的专业老师。

“来了啊。”严跃看向他。

云词很熟练地打招呼,“各位老师好,辅导员好。法学二班云词。”

说完,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杯茶,我先干。”

“……”

有位老师笑了下:“这位同学还挺幽默。”

严跃捏了捏眉心。

云词问:“一杯够吗。”

“干完没有,”严跃出声制止,说,“干完就快坐下。”

严跃长了一张很儒雅的脸,戴金丝边眼镜,职业所致,他眉心皱纹很深,看起来似乎总是紧紧皱着。

云词坐下后,话题逐渐从他身上转移,毕竟刚开学,也没什么具体可聊的。严跃和这些老师多年未见,除了想让这帮老师多帮忙盯着他,也是想和这些老朋友见见面。

饭桌上时不时谈论起专业问题:

“这就业啊——”

“诉讼律师,非诉讼律师……公司法务……”

“想继续深造的话,国内读研,或者海外留学,其实都可以考虑。”

云词吃了会儿就饱了,坐在边上帮忙转桌盘。

他虽然看起来像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样子,挺冷的,但做事意外周全,察觉到有谁视线落在某道菜上想下筷子,就随手帮忙把菜转过去。

他一边转一边听。

左耳“JD”,右耳“LLM”。

这些都是暂时离他还很远的东西。

严跃对他的教育,一直都像他平时带班一样,一丝不苟且井井有条。

他会替他规划好最佳道路,就像一个导航。

精准,快速,且绝不会失误。

从这饭局的三言两语里,他已经看到他那被勾勒好的未来了。

估计希望他出国去读哪个听起来挺厉害的JD(法学博士),然后回来进红圈所工作,最后在工作中发光发热,就是路过的八十岁老奶奶都会竖起大拇指对他说一句“这孩子真优秀”。

怎么说呢,挺完整的人生剧本吧算是。

云词感觉自己此刻好像一位旁观者,在点评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严跃在详细了解各项信息后,话题结束间隙,扭头问他:“你怎么看?”

云词说:“没什么看法,都挺好的。”

严跃:“老师们说了这么多,你就一句‘都挺好’,让你去扫大街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好。”

云词半开玩笑似的语调:“扫大街也行。为环保事业做贡献。”

“……”

严跃眉心抽动了下。

他习惯性地说:“下回去看你妈,你也这样说试试。”

“妈”这个字一出来。

他和严跃之间的气氛变得古怪。

云词搭在转盘上的手顿了下,随后他刻意忽略气氛,说:“我现在刚开学,先学着再说,没别的意思。”

他很清楚严跃喜欢听什么话:“先等哥拿下满绩点。”

严跃眉心也松下来:“……上大学,翅膀硬了是吧,跟谁哥。”

饭局结束后,高平阳他们先回学校。

走之前,高平阳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吧老严,这小子在学校要是有什么违法乱纪风吹草动的我绝对不手软——第一时间通知你。”

云词跟着出去:“违法乱纪应该不至于。”

严跃:“总之,进大学了,现在自己生活,也会面对很多事情,自己做事掂量着点。”

说着,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袋子递出去:“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云词瞥见里面是一套《法治论》。

“这书我不是有一套了么。”

“不是给你的,”严跃说,“你带给虞寻。我作为他的老师,恭喜他进入南大。”

云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人倚着门框,手腕垂下。

不说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冷清劲儿又泛上来。

他收回手,一只手插兜,懒懒地:“我手断了。”

严跃:“……”

云词刚才言行举止都很有礼数,唯独此刻。

“建议换个手脚健全的人给他送。”

“反正我不合适。”

严跃平时一个人能镇压一整个年级的学生,镇不住听见“虞寻”两个字的云词。

他最后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扔下一句:“你不送,以后都别回家了。”

云词:“……”

云词在虞寻和有家不能回之间摇摆不定。

摇摆之间,他决定再垂死挣扎一下。

“我没他联系方式,学校太大,也不在一个班,可能找不着人。”

这句话不假。

在西高的时候,云词人缘不错,一直都是班长,好友列表里有大半个年级的同学,但他没和虞寻加过好友。

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加上。

“他朋友不是也挺多的吗,”云词依旧一副这事我不办的态度,“找个他认识的人给他送。你是西高教导主任,想摇人的话,我们那届一整个年级的同学你都能摇出来。”

“还摇人,你哪学来的词。”

严跃压根不理会他说什么:“联系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通知他过来了。”

说着,他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估计快到了。”

云词:“爸。”

他很少这么严肃地叫他,一字一句,“要不我退学吧。”

严跃:“……”

五分钟后,严跃坐上回程的车扬长而去。

云词手里拎着那套书,不得不留在饭馆门口等人。

天色有点暗了,他蹲在饭馆门口的花坛上,手指勾着塑料袋。

他盯着对面那棵树,盘算着把袋子挂树上,虞寻能看见的几率有多少。

虽然有点离谱,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或者李言三分钟内能火速赶到的可能性有多少?

……

大概为零。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周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跟前停住。

云词略微抬起头,不出意外地看见那张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的脸。

目光无意相撞。

虞寻没穿军训服,刚洗过澡,或许是高瘦的原因,上衣和那条休闲长裤穿在他身上都有种松垮感。这人似乎比高中时候看起来有些不同了,不同的点可能在衣服上。

高中那会儿大家都穿的校服。西高那件标志性红黑色校服整天被严查,但凡敢不穿校服,都会被老严摁着头狠狠教育一顿。

褪去校服后,少年某种如风般生长的青涩感也缓缓褪去。

他见到云词,竟然笑了下,然后一只手插在兜里,俯身向他靠近,主动凑到他跟前跟他打了声招呼:“等很久了吗。”

单听这句,好像两个人是多年不见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