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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记(43)

作者: 七色夭夭 阅读记录

“公子?你没事罢?”进来的是千柳,一边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一边恭敬不紊地将帮他将手里的衣物理顺,“属下侍候你更衣。”

“有劳了。”明明已经急得恨不能插翅飞去,却依然镇定地将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保持着优雅的速度洗漱梳发完毕,这才唇边绽出一抹淡定的笑,“将军呢?”

“将军……”千柳有些迟疑,触到沈玠清冷犀利的眼神,下意识低下了头,“昨夜将军酩酊大醉,这会还在睡着呢。”

“醉了?”沈玠手一顿,有点啼笑皆非,他担心了半天——她居然还在睡觉?他并不认为她会是借酒浇愁的人,那么,是他低估了邵含雨在她心里的份量?

“我去看看她。”

“可是……”千柳看着手里的外袍有些发愁,沈玠之前易作虞三公子,衣物都是富贵张扬的明红,这会今天要参加邵家公子的葬礼,这颜色实在是不合适——

似是料到他所想,沈玠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柜子,“青色的包袱,里面有我常穿的衣物,将那套月白的给我。”

千柳点点头,依言而去。这样敏锐的心思,沉稳大方的气度——确实比邵公子强多了。

素淡的月牙白,浅色流银的竹叶暗纹,穿在他身上依然是低调的华丽,没有了潋滟的流媚,却多了隽雅的飘逸,七分清润,三分雍贵,如冰雕玉琢般的精致,又如深湖秋水般的明净。

绝代——风华。

千柳倾身一礼,心悦诚服,“公子。”

走到对面的厢房门口,两人却被一身素白的千安拦住。

“主子尚未起身,公子请留步。”温和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完全公事化的态度。

沈玠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睥睨着眼前看似温驯实则软中带刺的小绵羊,眸中带着不可忤逆的淡淡疏离,“怎么,你敢拦着我?”

千安依旧低着头,倔强地坚持,“公子尚未出嫁,奴婢是为公子名声考虑。”

是在提醒他尚未过门,算不得舒家的主子吗,还是说这只小绵羊心里头理想的主子是邵含雨?

沈玠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只温和的小羊,好一会,他轻笑嗤了一声,“怎么,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这日子我不应该出现?”

前几日一起照顾昏睡中的舒妙烟时,这两个都算得上是配合友善,千柳是个活泼性子,比较好把握,但千安看似温文实则沉稳,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掌控,他眼里除了舒妙烟根本容不得任何人,这样的人——

倒是值得欣赏。却也是个麻烦。

千安明显被戳中心事,惊诧地抬头,正撞上沈玠似讽非讽的眼神,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腾而起,一时竟不敢再开口。

他的眼神太过透彻,像是一把无刃却锋利的剑,甚至不需言语,就将自己的心事全然坦露,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眼前的男子,不再是笑意明媚的‘虞三公子’,那高贵冷傲中透着明显疏离的眼神,——

那是沈玠,将来的睿王正君,他的半个主子。

“你心里唯有将军,所以,你觉得今天是她最爱之人的丧礼,我这个并不受欢迎的人,并不适合在这里出现,今天这个日子,适合于她一个人安静地送他上路,对不对?”沈玠的声音不疾不徐,卷着晨风缓缓地飘过,听上去像是心情出奇的好。

千安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反驳。

“你心里其实并不喜欢他,可是,将军喜欢他,对不对?”对于如此情深意重的爱屋及乌,沈玠了然地勾了勾唇,“这次沛城之行,所有人很快就会知道,我沈玠是跟随将军在一起。那么,你希望别人以后怎么说起我和邵含雨呢?”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提起邵含雨,却没有半点嫉妒的意思,声音听上去再寻常不过——

“他虽然和将军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但天下皆知他是将军的蓝颜知己,因爱不能守,全为了我这个多余的人——”

“若想他今日安心上路,又怎能少了我的祝福?”

他眼底闪过一丝似讽非讽的浅笑,语调却温熙得如同在说个多年的友人,“我人若是不在这里,便可以全然当作没有这回事,但我既站在这里——怎么,你是想让将军日后与我心生嫌隙,还是不满我这个即将进门的沈家之人?”

“我的一言一行,关乎将军的颜面荣辱,你是希望她有一位可以携手并肩的夫君,还是多个凉薄自私的枕边人?”

“奴婢……”千安靠在门上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有些无力,也有些莫名的畏惧。

并非因为主仆身份有别,相反,眼前男人太过通透的话语,丝毫没有拿他当个下人,而是清楚地表示,他当他是自己人——是将军重视的人,所以才会如此耐心地与他解释这么多,与其说是在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所有人听,这样的城腑魄力,即使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仍然极尽优雅,从容华贵得令人不敢逼视。

“是奴婢浅薄,请公子恕罪。”千安恭顺地垂下头,全然没有了半点再坚持的理由。这一刻,与其说是他害怕,不如说是——放心。将军有夫如此,何以为忧?

沈玠淡淡一笑,推门而入。

舒妙烟并未如想象中的卧床酣睡,相反,她正清醒地靠在床边,浅淡的晨光从窗外吹进她的眼里,那一缕缕带着花香的凉意瞬间便没入了一片深邃,再无半点痕迹。

“沈玠,你来了。”像是看到他,又像是没有看到他,她微微动了下身体,动作有些僵硬,“你用过早膳了没?”

“还没有,一起罢。”沈玠转身从床头取下她的外衣递到她面前——

“让千柳来罢。”舒妙烟不着痕迹地避开与他手指的接触,掌心有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我在外面等你。”清如泉流的声音,淡如流水,凉而无温。

那是——挽情丝,挽住了谁的情,又留下了谁的泪?

——————

沈玠独自走到院子中的方厅里,已有小厮摆上了各色精致的点心,虞米和沈诽默默守在一旁,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可是邵家的人到了?”

虞米点头,“子瑜,你要不就别去了罢。”

沈玠的眼神淡淡地扫了过来,寒凉彻骨,“这话不该是你说的。”

虞米叹气,看向一旁的沈绯——

“玠儿,”沈绯尚未开口,就被沈玠打断,“沈都尉,我饿了,先用膳。”

整顿早膳悄无声息,舒妙烟看上去神态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沈玠则是冷静得不能再冷静,异乎安详的气氛,直到最后被邵家家主的声音打破——

“今天这日子……将军看上去颇有闲情,这位应该是即将进门的沈家公子,却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当年为了救你一命昏厥了整整七日的雨儿?”

舒妙烟顿住筷子,微微皱起了眉。

沈玠淡然一笑,站起身,优雅有礼,“这位是邵家家主罢,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