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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臣(364)

他饮尽了这一杯蜜酒,只觉得才一杯,就已醉了。但在醉醺醺的酡然中,他仍然坚决而不容置喙地亲了亲眼前人那尝过石榴汁变得红艳的嘴唇,然后告诉他:“天子赐,不可违。”

许莼被他吻得气喘息息:“臣求赐雨露。”

谢翊抬了他下巴,眯着眼睛:“准了。”

两人胡乱吃了些,携了手又去了水廊浴池,这一夜没有大雨,只有满天星光和漫山遍野的蛙鸣和虫唱声。

哗哗激烈的水声中,许莼却时时想起那一夜。天气甚热,他们在浴池旁的水轩里洗了许久,才擦了湿漉漉的水,穿过满是水的堂阶,披了薄薄的寝衣,相拥着在榻上躺着,看着窗外的星光点点,万籁俱寂。

许莼贪恋那肌肤相贴的安全感,只靠着谢翊絮絮说着闲话。

谢翊仿佛也有些无心拿着床头他们适才解下的龙佩在手里把玩着,将龙佩拼成一团,问道:“幼鳞可知道天子加九锡,是哪九锡吗?”

许莼不知为何忽然心中悚然,抬眼看了谢翊一眼:“不知道……这样晚了,九哥还想什么政事呢?早点睡了吧。”

谢翊微微一笑,将那一对玉放回床头。

倏忽三日便过,许莼得与谢翊实实在在相伴,将白溪别业又好生里里外外逛了一回,这三日绸缪情好之时,也不知又说了多少山盟海誓,甜言蜜语,总之相互都讨了不少好处,这才心满意足还朝。

第二日上朝许莼都有些不适应,直到散朝回了军机处的至公堂,都还有些神不守舍,仿佛心还在那山光水色之间,陶然如醉,哪里有心看什么政务。

好在这日也没什么正经政务要议事,缄恪郡王也不在,几位尚书也都忙着本衙的事,只有方子静坐着闲翻着书,也并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任务。

他也随手拿了本书,斜靠在罗汉软榻上,想着九哥一言一笑,习惯性地把玩着腰上的玉佩,方子静坐在那里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悠远,冷哼了声:“临海侯想什么呢?”

许莼不由自主说出心头正好所想:“在想天子加九锡是什么。”

方子静冷笑一声:“《礼记》学哪里去了?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他看着许莼手里把玩着的玉,意味深长道:“春秋时,齐桓公不敢受周天子赐的九锡,退回了弓矢和车马,只接受七锡,晋文公亦不敢受九锡,退回弓矢、车马、斧钺、秬鬯,接受五锡。”

他看了眼许莼手里那块碧玉龙佩,阴阳怪气道:“王莽、曹操之时,九锡便已将秬鬯替换为珪瓒。”

许莼手一软,将手里的玉放了下来,整了衣裳,轻轻咳嗽了声,心虚地欲盖弥彰:“多谢子静哥解惑,我也就随口一问。”

方子静却想起许莼加冠礼那一日,那一顶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通天冠来,冷笑了一声,看看眼前这一位,恐怕从里到外,都是天子所赐的吧。更不必说许莼身边早就有的亲卫……还有那把龙鳞,他早就听闻大内禁中这把宝剑,后来看到许莼佩着也未多想……

许莼耳根发热,根本不敢看方子静,只假装道:“我府上好像有些事,子静哥还有什么交代的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府去看看。”

方子静懒得与他计较,挥手命他去了。

七月,圣驾赴猎宫秋猎。武英公、临海侯等武将伴驾,并召临海侯同驾而乘,颇为引人注目。秋猎十分热闹,临海侯用火枪亲自射了一头白狼献了皇上,谢翊大喜,当着众臣赐了临海侯一套自己用过的弓箭。

八月中秋,圣驾亲临御城楼赏灯,与万民同乐,临海侯与众臣亦伴驾。上命臣子们猜灯谜为乐,临海侯猜出皇帝手制灯谜,上喜,又赐了临海侯古琴一把。

满朝文武,无不知临海侯如今是简在帝心,宠眷非凡。

第230章 谤讥

九月, 九畴学府落成,开始组织入学考试。谢翊亲自命了几道策论,全国竟有三千多人涌入京城报考, 单是审核资格便花了不少时间。之后考了三日, 不同学科考题均不同。

范牧村组织招考等诸事, 忙得团团转,好容易这日考完, 范牧村又是一个人留到最后,下了学府校舍,却看到庄之湛尚且也还在大堂里的书案前写着东西, 笑着上前打招呼道:“怎的还不回去?”

庄之湛抬眼看他端正做了个揖:“范大人, 这些学生名单我录完了就回去了。”

范牧村道:“我看他们都欺负你罢, 怎么都把这些枯燥麻烦的都给你做, 不是有书办吗?”却是隐隐听说这些日子庄之湛颇受排挤。

大概是因着从前才华甚好,本就不少人嫉妒,而如今庄之湛被皇上当朝直叱为品行不佳之人, 又是叛族之人,少不得心下称快,越发肆无忌惮排挤起来。而昔日原本与他交好之人, 此刻也对他避之不及。

庄之湛偏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前些日子听说还是上了道折子, 建议要改税法,皇上看了颇为嘉许, 命户部详议, 这越发得罪人了, 看来他是决议要在这孤臣一路走到底了。

范牧村原本惜他才华, 看他风姿湛湛, 亭亭皎皎,偏偏际遇堪怜,人人疏远,不免想起自己,也起了些同情之心。

庄之湛笑道:“无妨的,本也是我该做的。”

范牧村心中不忍,招呼他道:“明日再做不迟,我看时间也还早,不若我们去花云楼吃个便饭吧,我喜欢那里的羊羔羹,今日特意让人点了酒菜,留了厢,本来邀了贺知秋,结果他方才托人说他临时有个案子要密审,没法子来了。我还想着我一个人甚是无趣,幸而你在,同去吧。”

庄之湛也不是矫情之人,便欣然起身道:“如此便托范大人的福,也尝尝这名冠京城的羊羔羹了——不瞒范大人,我如今无俸禄,可是穷措大一个,若无范大人做东,还真吃不着。”

范牧村失笑:“何至于此。”他一揖:“庄兄请吧。”

花云楼热闹之极,这里本就是京中极富盛名之地,因着能远远望见皇宫,不少名流高官喜在此,范牧村和庄之湛一路上了花云楼内,进了事先预定好的包间内。两人对着小酌一番,论些诗文,说些京中的掌故闲话。

二人都博古通今,追忆起当日琼林簪花风流之时,不免都有些惺惺相惜,多饮了几杯,渐渐都有了些醉意,酒过三巡,庄之湛起身出来到楼下如厕。

谁知路过大堂往后穿堂去院子里,穿过花下小路之时,却被人叫着他的字:“明波。”

庄之湛转头看却正是鲍思进,他满脸红光,言语大着舌头,大概是正与同年饮宴,已醉了五六分,酣酣然有些醉态,他一贯知此人伧俗,不欲与他纠缠应酬,便随手做了个揖:“鲍兄。”

鲍思进看庄之湛面浮红晕,有雨润海棠之态,貌若好女,风流俊逸,不由心中一荡,笑嘻嘻上前去执他手:“久不见明波兄,也不知如今你在户部那边如何?听说你日日只在九畴学府中,也不怎么出门应酬。想来如今没了俸禄,又要奉养母亲,日子不太好过。我们从前相交一场,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与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