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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臣(192)

裕亲王陡然一抖,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摄政王死后,小皇帝追封了他为匡烈帝,他的牌位摆在先帝文襄帝右侧,上面悬挂着他的画像,浓眉虎目,栩栩如生,仿佛瞪着他,中间的文襄帝亦同样漠然冰冷垂视着他。

他忽然浑身颤抖着,跪趴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李梅崖厉声道:“谢瑞!此物你可认得?摄政王执此物质询于你,你如何答复的,亡魂灵前,据实回话!皇上已派官员领大军查验皇陵,冀州巡抚与安平长公主尽皆已被捕,全家老幼尽皆押解往京城,一并受审!老匹夫,天地有灵,神鬼无欺,你瞒得过吗!”

裕亲王听到女儿和女婿都已被囚,大惊失色。

李梅崖双眸圆睁,一股气在胸中横冲直撞,楚微一见此物便也想起,确实曾在皇庄捡了几块形状奇异的石头,回屋放在妆台把玩,摄政王宠幸她时,看到此物,捡了一块放在袖子带走了。以摄政王的脾气,定然私下询问过裕王。

裕亲王满脸泪痕,浑身瘫软,向上磕着头:“当年先帝命老臣主持修陵。在选定的龙穴处开挖后不多时,役丁们挖出了铁矿。女儿与女婿听说了苦苦哀求,想要将矿石卖掉,赚些妆奁帮补生活。我平生就这一女,一辈子清寒,当时藩地贫弱,收入微薄。女儿虽嫁出,但冀州苦寒,用度开支巨大,便想着横竖挖出来的土石来日也要回填,卖出一些不妨。”

“女婿便派了人过来,把持了挖矿事务,挖出的矿石即运出卖掉,但没想到那矿石越挖越多,直到先帝崩了下葬后,那矿石仍然未挖完……幸而先帝下葬事宜都是我主持的,便瞒了过去。”

卢志勇大惊:“在皇陵动土挖矿,是为大不敬啊!老王爷!”

皇陵是经过堪舆大师点过龙穴砂水,诸吉咸备的,百姓便是在皇陵砍树都要被抓了问重罪,老王爷是宗正,如何如此糊涂?

裕亲王含泪道:“都是女婿主持,老臣那时候虽然心知不妥,但大错已促成,只能越陷越深,当时也只想着不过是些偷卖铁矿的过错,我为藩王,这点矿产出售不算什么。”

李梅崖冷笑了一声:“不算什么?你女婿将铁矿卖给了北鞑,被边军查获后,竟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栽赃给了贺兰将军,满门抄斩,皆是你这所谓一时糊涂?”

裕亲王嘶喊道:“老臣确实不知!女儿来报予我铁矿石在边境被查抄时,我才知道女婿竟一直私下以贺兰家的名义悄悄贩卖铁矿石。而当时贺兰一家触犯了太后,范家一直等着这个把柄,死揪着不放,当时我若承认,那就是叛国通敌的大罪!我只能隐忍不敢言。”

这下轮到卢尚书怒气蓬勃,他曾受过贺兰将军恩惠,今日被皇上忽然指使来秘密审讯裕亲王,他原本心里还犯嘀咕,不想沾惹这宗室的烂摊子。还想着到时候把审理的事推给大理寺和都察院便是了,自己只做个样子。然而此刻听到多年前冤案真相,他怒气勃发,双目虎睁:“原来是你这老匹夫栽赃陷害!”

裕亲王面色颓然,双唇颤抖:“我当时亦上下奔走,想替贺兰一族脱罪免责,但奈何范家……势大……”

卢尚书双拳紧握,几乎捏出咔咔声,牙齿咬得咯咯声,虎目含泪:“贺兰全族上下数百口,满门抄斩……你于心何忍!朝廷上下都知他冤枉,他冤枉啊!边军哗变,军心不稳,全是为着此案!”

他语声哽咽,竟已泣不成声,李梅崖却已步步紧逼:“贺兰一门抄斩后,你们仍不知收手,反而越来越猖狂,直到日蚀不祥,摄政王亲往皇庙祭祀皇陵。他身边爱妾却在皇庄下拾到铁矿,摄政王本就非常人,当面问你,是也不是!”

裕亲王微微发抖:“我向他下跪痛哭求饶,求他饶过我一命,我愿拥他登基为帝,他没有当面答复,只含糊未言,祭祀后便匆忙回京。”

李梅崖却冷声道:“你们却命人在水井中下了伤寒鼠疫毒药,想要致人死命!”

裕亲王含泪:“老臣没有,都是女婿所为!摄政王突然回京,他带着军士众多,我并不知缘由。但等他回京后,女婿才来和我说,他在水井中下了伤寒鼠疫的药,摄政王的爱妾病死了不少,随从兵士也陆续发病,摄政王应当是察觉了,恐怕回京后要清算于我。”

“我们一边将皇陵的矿井都回填,一边将军队围了皇陵,后来女婿说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想法子让摄政王薨了,横竖小皇上信任于我,就算不行,再立一个,太后也总要仰仗于我这皇室宗王。我害怕,让他们赶紧收手,但女婿说我只当不知道,继续做我的德高望重的闲王就行,此事他们来办。”

“再后来便听说摄政王忽然堕马死了。”

“女婿当时已集结好了军队,让我立刻进京,但还没抵达京师,便已听说范家倒了,太后病了,便知道皇上得朝臣拥戴,恐怕已夺了权,我便还是回了藩地。”

李梅崖目眦欲裂:“祸国殃民,竟为你这样的昏然蠢物!满门忠烈因你蒙冤而死,一世英雄,竟丧命于你这样的小人!我呸!千刀万剐,难解此恨!”

裕亲王趴在地上,呜呜哭着:“老臣已幡然悔悟……矿山已回填,我们已收手……”

李梅崖上前啐了一口:“前些日子我查到摄政王爱妾,不是你下的手?什么幡然悔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若不是皇上英明,只怕早就被你们这等不肖子孙窃国得手!神天皇帝显灵,没让你们得逞!”

裕亲王哭声苍凉回荡着,但李梅崖怒喝詈骂声不断,中间夹杂着卢尚书的讯问当初栽赃的细节,而贺知秋则笔下如飞,一一录下口供。

而在一侧厚重帷帐的后面,范太后端坐在座椅上,面上仿佛颓然苍老,两侧都站着心腹内侍,谢翊坐在一侧,面无表情。

讯问渐渐到了最后,都是一些细节了,谢翊起身淡淡道:“母后若还要听审可继续,朕还有事,就先回宫了。”

范太后冷声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于他?”

谢翊道:“母后之意呢?”

范太后冷冷道:“千刀万剐,难解哀家之恨,我要他女儿女婿,都在他跟前行凌迟寸磔大刑!再挖了心肝献祭于匡烈帝灵前!”

谢翊微微一笑:“那可能要让母后不大高兴了,宗室藩王,虽大逆罪亦不可轻诛加刑,更何况是宗正呢?他还是朕的长辈,朕恐怕只能也只将他圈禁起来,为摄政王叔跪跪经。”

范太后怒声:“你!”她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就是气我罢了!他害得贺兰满门抄斩,以你平日之脾性,岂有不明正典刑,为贺兰家昭雪平反,再顺便收了边军的人心的?贺兰家那嫡子,更能死心塌地为你而用了,一石二鸟,边军的军心,都给你收了。”

谢翊冰冷道:“母后,冤杀贺兰一族满门忠良的,可是范家,罪魁祸首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