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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刁民想害朕(62)

咽喉上的重量消失,老三重新得到呼吸的时候,威胁他的人已在数丈之外。老三浑身发冷,庆幸自己选对了,这人鬼魅一般,尤其在扼人生死之间的刹那散发出来的气息,令生者如堕地狱。

白行简跋涉了漫长的夜,终究晚了一步。原本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灵魂,兜兜转转一圈,又重临幽冥。他才知自己的心,早已经不知不觉迷失了。

☆、53他跋涉而来

满月一点点爬上中天, 如命运之眼,冷酷地俯瞰世间生灵,绝不肯施舍一丝的怜悯。

月升的高度,是时间的沙漏。白行简在疾风中行走, 刻意忽视皎洁明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于生出对时间的敬畏, 敬畏到无法面对。他必须集中全副精力, 于空旷的郡守府邸寻找路径以及猜测对手的安排。

好似平生都未行过这么远的路,膝盖几乎没有知觉,全靠手杖与意念支撑。郡守府不可能这么大,暗道之后已与山野相连。

他庆幸冯聊是罗刹门弟子,庆幸撞见她收拾随身物品, 他随手“借”了两样, 一样是软筋散,一样是蝶恋花。他留了软筋散, 无差别攻击了敌我双方, 无解药一个时辰后药效自除,他屏了呼吸才从中脱身。蝶恋花是一花一蝶,小而透明的花被他绑到了持盈发带上,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奇花散发着人类嗅不到的异香,唯有一种蝶可寻觅,这蝶自诞生到寻花只有一刻的生命,比蜉蝣还要短暂。

白行简抬起手中一枚金色虫茧,轻轻捏破,释放出初见人世的金蝶。金蝶振翅,月光下一道金光划过,在它短暂的生命里只背负一个使命,急迫而准确。白行简以十分快的速度,才能跟上这道流光。

流光飞过山坡,飞入树丛,钻入一座木屋。

白行简一身尘污,扶杖站在了木屋入口。

木屋四壁架子上堆满瓶瓶罐罐,屋内有三个人。金蝶停在它生命的终点,持盈的发带上。持盈则躺在一张架起的简陋木板上,与她相邻躺着的是另一名少女。木板之外站着一个人,仅有五尺的身高,面容丑陋得连屋顶漏进来的月光都为之一颤。他手里提着一柄短刀,悬在持盈双眼之上。

白行简与他对视,空气凝结在两人之间。

“一帮废物,竟没拦住一个废人!”侏儒率先开口,不耐烦被打扰,又以不得不同人商量的口吻道,“你能让我把这个实验做完么?这次一定可以成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医界划时代的意义,你懂么?让我做完这件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无法做这件事。”白行简言语同月光一样冷。

木屋的环境与侏儒的疯狂言论都昭示着他的身份,这是个疯狂的医者。疯子无法以正常言语沟通,白行简要从一个疯子手下毫发无损地救出持盈,他必须要拖延一点时间来审视眼前的境况。

侏儒医者恶鬼一般丑陋的脸上露出了杀机:“你胆敢阻止我只有死路一条!”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死期?”白行简不会示弱,反唇相讥,“换眼术,如此简单一件事,你却耽搁这么久,而且从未成功过?你觉得你活得有意义吗?”

侏儒医者眼神闪过疑惑与动摇,凶狠斥道:“简单?你一个废人懂什么?我活得……当然有意义!你这样的俗人怎么懂!”

“废人却知道你一生都在做无谓的尝试,试得自己沦为侏儒,沦为恶鬼,容颜尽毁,众叛亲离,你无数次怀疑人生的意义,无数次徘徊在死亡的边界,痛恨这样的自己,却畏惧死去,只得不断为自己寻找理由,继续寻求你所谓的医术境界,不惜夺走无辜者的生命,以此作为你无望人生的献祭……”

“闭嘴!闭嘴!”侏儒医者眼珠惶惑而迷乱地转动,五官更加扭曲,囚在心底的恶魔受到召唤,要破开这副躯壳重获新生,手中的短刀不断颤抖,与少女眼睛的距离越缩越短,“你不过是想抢走这个丫头,想我留下她的眼睛,可你不该羞辱我,羞辱我的理想!我要让你看看,我要挖下她的眼睛!”

心跳已杂乱无章,白行简还是只能嗓音冷酷,以冷眼旁观的姿态:“你这个样子可没法使出医术,毕竟,你原本就没有自信,不然不会按图索骥,迷信着书中秘法,一一符合书里的要求,要同龄的少女,望月的时辰。可即便换眼术成功了,便意味着你的成功么?前人既已记载成书,首创又与你何干?你毕生只会履前人脚印,这便是你活着的意义?”

言语是灵咒,毒蛇一般从耳中钻入心窍,侏儒医者痛苦不堪,他已不能平静心态来做一场换眼术,心底的动摇已经在暗示他无法在今夜成功,这份动摇逐渐扩散,占据了全部身心。他的精神世界崩溃了,只有疯狂的本能。仇恨替代了一切,他要杀死面前的少女,让那个毁了他梦想的混蛋无法得逞!

他举起短刀的瞬间,嘭的一声响,白行简比他快一步提杖砸破了壁上一排药瓶。他为声响惊住,抬头见自己毕生心血毁于一旦,一时间他不敢置信。

恶魔!这个混蛋是恶魔!吞噬他梦想与生命的地狱魔鬼!侏儒医者眼眶发红,直到又接连几声嘭嘭作响,更多的药罐药瓶碎裂,药液四溅,转眼之间,无关紧要的药物俱存,而他耗尽生命钻研提炼的精华流水一样泄了满地。这是恶魔,不然怎会这样准确地毁了他所有?发自心底的一声怒吼出口,短刀朝少女眼睛扎去!

电光火石间,一排银针飞来,侏儒手腕一片麻木,短刀被同时飞来的木杖砸飞。他以为世界毁灭的时候,一片火光腾入视野,四壁的药物与流泻的液体一同燃烧。屋顶飞入一支火箭,将一切引燃。侏儒扑向了火光,徒劳地拯救自己的心血。

白行简扑向了持盈,将她抱起,顾不上捡手杖,便要冲出木屋。他以为可以再坚持几步,却高估了膝盖的承受力,尤其还抱着一个人。两人一同跌倒地上的时候,火舌已爬满四壁,将他们困入其中。

白行简手臂垫在持盈脑后,这么大动静,她都没醒,不知被侏儒下了什么迷药。烈焰温度灼人,她额头生了细汗,脸颊红扑扑。白行简捏了袖角给她拭汗,将她半藏在身下,遮挡火焰与热浪。

一片火海,他无力突围,到此时不得不承认他力量有限,无法保她安然无恙,不如独享此刻安宁。他惊讶于自己放弃求生意志的决断,不过疑惑也只是那么一个念头。他勾出侏儒心魔的同时,何尝不是在针砭自己,他活着当真有什么意义?明知此行既为救恩师也为复仇,但胜算几何,他无力估算,只知必须去做一件事,来了结这余生。

持盈的加入是一个变数,这个变数打乱了他原本的规划。她任性的笑闹与悲喜,与他人生的基调格格不入,也衬得他人生何其无趣。她的存在,令他生了对自己的质疑。生命原本可以那么鲜活,他却过得如此灰暗。黑暗对光明总有向往,他却心生畏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