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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人外传(6)

“你相信因果报应吗?”闵瞳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幽幽问着。

“报应啊……”闵苒托着脸颊,一副认真思考问题的样子,然后摇摇头,“不信,我们当刺客的,要是相信的话,岂不是活得很痛苦?”

闵瞳嘴角微微抬起,本来温和无害的面容,一时竟有些诡秘了,“我倒是相信。每做一件事就是种下一个因,之后总会尝到结出的果。你害了一个人,你以为他不会有机会回来报复,可总会有那么一次,你会尝到你让别人尝过的痛苦,即便是以不一样的方式。”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闵苒,“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是,我们都会遭报应的。如果他先遭报应,那必定是在我手里,而我如果失败,那便是我先偿还这些年来的血债,都是迟早的事。这么公平的法则,看得清楚的话,怎么会活得痛苦呢?”

闵苒看着他的笑颜,目光温柔下来,半晌没办法似的摇了摇头,“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宫里的事,我会开始想办法帮你料理好的。”

翌日清晨,闵瞳便背起简易的行李,到码头去见闵凌霄。

茫茫岛的码头在东方,正好可以看到太阳升起的方向。寂静的晨雾中,长长深入海中的山峦上耸立着数尊高大宏伟的雕像,每一尊都身着严正的深衣,面容或年轻或老迈,但都容色肃穆,有些双手按剑,有些彩绫缠身,尊贵之中不乏飘然优美。此时正值日出时分,橘红色的光芒从大海的尽头喷射过来,给雕像的脸上蒙上一层辉煌的光,染上几分希望般的色彩。

浅滩处有一片灰色的堡垒,一道长长的栈桥从岸上一直伸入海水中,一条船已经扬起了素净的帆面,整装待发了。

宫主出行,宫里将近一半的刺客都前来送行,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地跪在栈桥上,看起来是有些森冷的壮观。闵凌霄一身暗纹墨绿锦衣,手里拿着他的佩剑青冥,长发只束起了上面的部分,一副贵公子的打扮。然而他一身阴沉危险的气息,却是长在骨子里,再繁华柔软的服饰也软化不了。

闵瞳相比起来就朴素多了,只是简单的黑色长衫,但整个人却像是和煦的朝阳,熏人的暖风,盛满了阳光碎片的眼睛一扫,便扫尽人间阴霾,惹得被这束光吸引的人,都会如飞蛾般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闵凌霄斜着眼打量着闵瞳,心里又有了些不爽的感觉。

这个人身上的这种不属于刺客的感觉,他一辈子也有不了。他永远也变不成这么一束光,只能做阴沟中的影子。就算他已经清扫了一切障碍,站在了最高的山巅,漫天洒落的阳光也会避开他,不给他任何一寸光明。

不过没关系,反正拥有权势,就能拥有一切。就算是这个人现在还不是自己脚下的蝼蚁,只要自个儿想,随时都可以毁灭他。

思及此,嘴边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但很快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消隐。登上船的霎那,所有刺客齐声高喊,“恭送宫主!”被轰隆的声音簇拥着,航船缓缓驶向碧波彼岸。

5

第4章 …

晏国的都城鹿京,耸立在丈夫国西海岸附近绵延千里的沃野之上,四周被大大小小的村镇环绕着,农田一片连着一片,碧绿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方向。

高耸百丈的城门,似乎最近才被修葺过,每一条棱角都凌厉而结实,俯瞰着脚下来来往往进城出城的人群。两旁数名官兵把守着,各个都站得笔挺,不怒自威的样子另得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都小心翼翼的,连脚步都放轻了。

此时两个牵着马的行人出现在视野里。一人身着精致的缎衣,看装束像个有钱的公子哥,可是微微下垂的眼角带着煞气,视线仿佛带着针,不小心被他扫中的人,都感觉到被刺到了一般的战栗。另一人似乎是随从,但长相十分俊美,看起来温和纯善,比那主子还要耀眼几分。

这两人便是闵凌霄和闵合了,两人从缥缈宫出来后便一直往鹿京行来,大约半个月后便到达了这座整个大晏最繁华的城池。

城门后的长街笔直地延伸向前,直到在远处被另一座高耸的城楼挡住视线。一层一层的城楼套进去,越往里居住聚集的便是身份越高贵的大官贵族,最中心便是大晏的王庭。街道两旁商铺店面林立,酒肆茶楼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从主干路延伸出去的众多支路上挤满了沿街叫卖的小摊贩,不同的方言口音此起彼伏如同浪涛一般。行人车马虽然拥挤,但在官兵的管理下井然有序地穿梭来去,丝毫不显杂乱。

上一次闵凌霄来鹿京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全副心思都放在刺杀苏禾上,也没怎么注意过京城的繁华绚丽之景,这一回雇主给的期限十分宽松,他也不用那么紧张了,慢悠悠在路上走着,眼珠滑动着,视线扫过身边一张张生动的脸孔。

这些笑着的、说话的、提着篮子的、坐在路边的、在红尘中挣扎的生命们,其实都如此脆弱。只要用剑在他们脖子上轻轻一划,不管他们都在为了什么而奋斗努力,不管他们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都像霎那的烟花般烟消云散了。在他的眼中,这些人与肉铺里待宰的牲畜没有区别,只有剑锋划破血管,扎破心脏时,皮肉与金属摩擦出的美妙哀鸣,才是唯一值得欣赏品味的东西。

“主人,要通知古董店的人么?”闵瞳在他身边低声问着。

缥缈宫在大晏每个区域都设有据点,通常都会伪装成古董店铺的样子。

闵凌霄说,“不急。”

他四下望了几眼,看准了不远处一家小茶馆,便牵着马走过去。闵瞳也连忙跟上。茶馆里的小二帮他们拴好马,拿白毛巾掸着座位,笑呵呵地问,“二位客官来点什么?”

“一壶毛尖。”闵凌霄一边坐下一边说。

小二应了一声,跑远。

“京城跟其他地方就是不一样啊。”闵瞳微微仰着头,迎着漫天洒落的阳光望着街上川流的人群。

这样闲散的对话,也是闵瞳与宫里其他手下不一样的地方。就算是闵凌霄在还没有当上宫主的时候,对于当时的长乐宫主也是低眉顺目,多余的话绝对不敢多说一句。这样大胆的闲谈,是万万不敢的。

不过忽然出来一个仿佛把他当成平常老友一般说话的人,闵凌霄也并没有觉得权威被挑衅了,反而觉得有几分意思。这个闵瞳着实跟他以前遇到的人都不同,若不是惦念着有任务在身,怕误事,他早就把人吃干抹净了。

“有什么不一样,人多点,生意多点罢了。”

“这么热闹,真好。人果然还是应该活在有人情味的地方啊。”

闵凌霄眯起眼睛,“后悔了?”

浅褐色的眸子转了过来,清澈而简单,“我从不后悔。”

闵凌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到椅背上,咧起一边嘴角,“不知道你失忆前是不是也这么潇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