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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十夜(93)+番外

他放下酒壶,拿出线香和火折子。因为风大,他转过身用身子挡住风,点了几次,好不容易把香点燃,谁知刚把香插.进莲纹青瓷香炉中,香又灭了。

“算了,”林甫皱了皱眉道,“心意到了便是。”

林二郎没再坚持,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把香插进香炉,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刚直起身,莫名刮来一阵大风,把香炉连同祭品一起掀翻,香灰撒了一地,满杯的酒全泼在土里。

林珩脸色煞白地扶起香炉和酒杯,用帕子擦去沾上的香灰、尘土和酒液,重又斟满酒,可香怎么都点不着。

“算了,”林甫挥挥手,又催促道,“车架还在前边候着,再向你阿娘叩个首就回罢。”

他们一早定下祭拜完林珩的母亲便去林中狩猎,仆从们已经在门外整装待发,只等他们这边结束。

林珩淡淡地道了一声是,伏下身,以额触地,停留了许久,然后站起身,转了个方向,面朝林甫又跪下。

“这是做什么?”林甫大惑不解。

“父亲,请受不孝子一拜。”林珩说着深深拜下去。

“胡闹!”林甫皱着眉头嗔怪,语气透着慈爱,眼神却像阵雨来临前的天空一样晦暗,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一边说一边来拉他,林珩岿然不动,稳稳地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拂了拂膝盖上的尘土,昂然地面朝父亲站着。

父子以对峙的姿态相对站着,林甫这才意识到儿子比他高了足足大半个头,不由有些恍然——他印象中的林二郎仍旧是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对他又敬又怕,想亲近却又不敢上前,受了兄长的欺侮,也只会咬着牙默默承受。

一晃眼,昔日的少年郎已经长成了这样渊渟岳峙的模样,林甫感到前所未有的苍老、虚弱和疲惫。

“阿耶。”林珩叫了一声。

不管林甫怎么想方设法地拉近父子间的关系,他平日一向称他为父亲,正式而疏离,如今突然像幼时那样称他阿耶,似乎别有深意。

林甫不由皱了皱眉:“怎么了?”

林珩的目光掠过父亲斑白的鬓发,落在他刚毅严刻的脸上,这张下颌方正的脸,与他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阿耶,”他又唤了一声,带了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是不是您的儿子?”

没说出一个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等话说完,他的脸庞已经没了血色,像白垩石一样死气沉沉。

林甫大骇,旋即勃然大怒:“是哪个下人在胡言乱语、乱嚼舌根子!待我回去,拔了他的舌头!”

林珩生母当年怀胎不满八月便产下他,他虽然三令五申不许家下人造谣生事,可流言蜚语仍旧是屡禁不绝——虽然他们对当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嫉恨这庶子天赋卓绝又得林甫的器重,故意编造些故事抹黑他们母子罢了。

妻妾和下人们在各自院子里偷偷嚼舌根,免不得偶尔被小孩听了去,童言无忌,自然会到处说嘴,叫林甫结结实实收拾了几次,这些年倒是不怎么听见了。

怎么突然又翻起旧帐?谣言虽是捕风捉影,却正好刺中他心事。林甫心中有鬼,虚汗顺着脊背蜿蜒下来。

林珩看了他一眼道:“求您当着阿娘的面说一句实话,我究竟是不是林家的血脉?”

林甫干笑着往他上臂重重拍了一下:“莫要胡思乱想,你当然是林家血脉,这些年阿耶怎么栽培教养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林珩抿了抿唇,用力咽了咽,像是要把刺一般扎在喉咙口的话咽下去,他早料到林甫不会承认。

他不承认也无济于事,因为颤抖的手和仓皇失措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细致入微地察言观色正是他教授的技巧。

“父亲,”他不再纠缠身世,“儿子有个不情之请。”

“你但说无妨。”林甫以为侥幸糊弄过去,松了一口气。”

“求您准许我取消婚约。”

林珩松开的眉头再次拧成了深深的川字:“前日我问你,你并无异议,我才去向陛下请罪求情,如何又变卦了……”

他数落着,突然意识到林珩变卦的原因,整个人如坠冰窟,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珩冷眼看他,无情地道:“父亲明知故问,我不能娶长公主,因为她或许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林甫身子往下垮了垮,梦呓似地说道:“你究竟见了谁?”

“阿娘的一位故人,”林珩言简意赅地道,“她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我了。当初先帝尚未登基,还是东宫,有一回来林府赴宴,喝醉了酒,指了你的一个妾室侍奉……你事后让她饮了避子汤,数月之后,那妾室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您以为是自己的骨肉,谁知她不满八月即娩下一子……”

他神情冷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您那时候为何不将我杀了?为何要将我养育成人?”

“是她……”林甫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喃喃自语道,“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父亲当初会杀了秦妪灭口么?”林珩冷声道。

当年知道内情的几个下人不是被打杀就是被毒哑了卖到外郡,秦妪是陪着她阿娘嫁进林家的,名义上是主仆,却是她远房表姨,因着这点亲戚关系,没叫林甫赶尽杀绝。

她保住一条命,回了南方家乡,打定了主意把这段阴私带进坟墓里,可好巧不巧,偏偏几个月前有个在京城经商的同乡衣锦还乡,说起长乐长公主与林家二郎订下的亲事。

秦妪挣扎了几日,终于受不住良心的折磨,决定随着同乡进京。

她打定了主意,要是木已成舟,林二郎和长公主已经成婚,那她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结果入了京一打听,长公主的大婚竟然推迟,可见是天意悯人,不愿叫他们乱了伦常!

她立即找到林府门上,找个角落等了一夜,待清早林二郎骑着马去上朝,偷偷将他拦下来,表明了身份,方才知道这些年来林二郎也一直在找她。

第65章 杀机

林珩这些年来之所以一直暗中派人寻找秦妪的下落, 为的是弄清生母真正的死因。自他五六岁开始, 他的母亲一年中有大半年被送去南郊小罗山的庄园,与他聚少离多,虽说名为养病, 可林珩总觉得是父亲刻意把他们母子隔开。

那时他刚开始记事, 恍惚记得母亲时常在无人处喃喃自语,说的都是些他一知半解的怪话,每次秦妪发现这样的情形都会如临大敌,连忙用帕子捂住母亲的嘴。

林甫对爱妾的病绝口不提, 林珩逐渐懂事,觉得母亲患的大约是心病,她的病时好时坏, “病重”的时候便被送去庄园里,“病愈”了再接回来,年复一年,她在庄园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到林珩十来岁的时候, 几乎一年到头待在庄子里,只在中秋和元日回来与林家父子团聚。

林珩思念母亲, 可林甫总是以课业为由阻止他经常去探望,偶尔去一次,也是由他亲自陪着,母子俩几乎没有独处的机会。再后来,林珩入宫伴皇子读书, 更是鲜有机会去小罗山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