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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春光(105)

作者: 桃吱吱吱 阅读记录

借着头顶暗黄灯光,她依稀看清木制的画架腿上被打湿的印记,忽地低头,几分无奈地笑了笑。

是猫薄荷吗?泡在水里、再将画架支脚沾湿,好让平安寻着味道闯进来,再理所应当地引诱她进去。

她早该想到的,周时予这样严谨缜密,怎么可能会粗心到连房门都忘记关闭。

所以,昨晚她偷偷拆解表带时,想来男人始终是醒着的。

盛穗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此时心情。

如她所愿,周时予将所有真相与伤疤都揭开任由她看,甚至还一贯贴心地留给她充足的时间思考和抉择。

抱起平安离开书房前,盛穗再看向门外春光大亮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墙上分针才走过两格,时间仅仅过去十分钟,她却觉得时间宛若走过十年还久。

打过针,盛穗走去厨房热饭,等待时间里,她拿出手机与纸笔,解锁屏幕查询,在桌上一笔一画地提笔写字。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治疗抑郁障碍。*

盐酸含曲林片:治疗抑郁症。*

德巴金(又名丙戊酸钠缓释片):抗癫痫、抗躁狂。*

拉莫三嗪:抗躁狂、主用于癫痫与痉挛发作*

……

十几种药物,要么抗抑郁、要么抗狂躁,像是把服用者当成皮球,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情绪里来回踢玩。

盛穗眼前仍是一片迷茫,但许多过去想不通的的事,都如毛团露出线头,东一发而牵全身。

比如男人两次不知缘由的脸色苍白,再比如梁栩柏不合时宜的出现京北,似乎一切早都有迹可循。

搜索“阿‘/普’/唑‘/仑/片”时,盛穗指尖滑动界面,在搜索引擎的相关推荐下,看到名为“双相情感障碍用药”的相关联想。*

“……双相情感障碍、又被称为躁郁症,是一种既有狂躁发作或者轻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常见精神障碍;”*

“躁狂发作时,患者往往兴奋多话、精力充沛;反观抑郁发作时,患者常表现为愉快感丧失、言语减少、容易疲劳迟钝等……情绪低落或者高涨会反复、交替、不规则地呈现;严重时,会出现幻觉、妄想或者紧张症状等精神病特征。”*

“双相情感障碍的自杀率,高居所有精神疾病之最,是正常人群自杀率的20-30倍;与此同时,双相的复发率高达70%,极端些可以理解为,患者需要终身服药、且随时面临复发的风险。”

“……”

直到付钱走下出租车,盛穗大脑还被盘旋着,搜索软件现实的文字和数据。

如果说昨晚那些伤痕让她心痛,今天所面的一切,只让她感到茫然失措的不真实感。

作为患有终生慢性疾病的糖尿病患者,盛穗在看见满木柜的十几种药瓶药盒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疑惑。

人类的身体里,真的能承受和存放这么多药物吗?

答案无从而知,但这些瓶罐至少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周时予不是单纯的抑郁。

是狂躁与抑郁交替发作的双相——双相情感障碍。

闻所未闻的疾病名称。

独自走过周六午时就满是人的长街,随着清脆的风铃声响起,盛穗推门而入。

见在满室清香的花店里,梁栩柏悠哉悠哉地坐在靠窗边的圆桌木椅,正扬着笑脸朝她打招呼:

“好巧我刚泡了茉莉菊花茶,盛老师要不要喝些?”

花店内再无他人,让盛穗这才想起门口挂起的歇业木牌。

“不用了,谢谢。”

她温声谢绝,垂眸,看清靠窗的圆桌上除了两个玻璃茶杯外,还摆放着老旧褪色的方形笔记本、一张光碟和文件夹。

沉默几秒,盛穗轻声问:“他早知道我会来找你,对不对。”

“周时予是我带过最难搞的病人。”

梁栩柏自顾自给盛穗斟茶后,将玻璃杯推过去,勾唇语气懒洋洋:“久病成医,这家伙比医生还清楚该怎么治疗——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和我第一次被他猜中新换什么药的时候,简直一摸一样。”

梁栩柏果然是周时予的心理医生,难怪京北之旅会一路跟着,还随身带着他房间门卡。

盛穗在男人对面坐下,手握玻璃杯,掌心感知的温热缓慢抚平惶然情绪:“所以,是双相障碍,对不对。”

“准确来说,是双相情感障碍二型,抑郁发作为主、躁狂情况较轻。”

梁栩柏谈起专业知识时,难得正经一回,三秒后又重回懒散模样:“看来盛老师来之前做了些功课。”

男人食指轻敲在桌面,吊着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二次发问:“怎么样,害怕吗。”

盛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漂浮在茶杯水面的茉莉花瓣,轻声:“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做你自己就可以,”梁栩柏活动了下脖子,“治病是医生该做的事。”

“……好。”

大脑彻底罢工,盛穗生硬地答应后,对话陷入沉默,许久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所以,周时予当年大一退学,是因为在老街见到我、所以才病情发作么。”

直面这些对她来说还是太难,盛穗觉得喉头叫人插进一把软刀,每说半个字都是又干又痛:“还有之后在国外的几年……他都在治病吗。”

“退学是因为自杀倾向和幻视严重,当时国内双相的治疗技术不够成熟,才选择国外更稳妥先进的精神病医院。”

梁栩柏将面前桌上的文件夹、以及黑色笔记本前后推过来,做出请的手势:“这是我接手周时予前、助理整理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盛穗接过文件夹打开,再见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满心只剩下无尽的眩晕感,耳边听着男人在说“幻视严重”,眼睛看着“过敏史”一栏上,清清楚楚写着“猫毛”二字。

难怪周时予两次病中时,见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轻碰她衣袖,不确定地问一声,是不是真的。

难怪提起室友猫毛过敏时,男人倒背如流的脱敏方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资料分析里有太多专业词汇,盛穗看得云里雾里,唯一清楚的,只剩下个人史和病程记录里、有关时间线的短短几行记录:

17岁,目睹母亲在浴室自杀,首次出现自杀行为、初步诊断抑郁;

19岁,狂躁与抑郁交替发作,心跳过速、耳鸣、眩晕等躯体化症状加剧,出现持续性的幻视与幻听;自杀行为严重、首次表现出攻击性;进行重复经颅磁刺激、电休克物理治疗*

20岁,频繁更换药物,副作用明显;电休克治疗继续,出现短暂失忆;患者症状明显好转。

“……”

盛穗目光顿住,在“攻击性”上停留几秒,无法相信如周时予一般温文有礼的人,居然会动手伤人。

同一时刻,头顶上方就传来梁栩柏早有预料的慢悠悠解释:“自从确诊以来,周时予只有过一次暴力行为——以及在我的概念中,他的动手其实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