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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桃花引(16)

一步一步,红衣走出房门。

那一年大旭的皇帝老了。他连夜传他进宫,要他来辅佐新帝,如果他没有记错右相方志宣才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心腹吧。

可是啊!为什么选他?可笑啊可笑,大旭精明了一生的皇帝却要一个女子来做皇帝,他明明有一个最好的继承人,可偏偏他要一个妇人,要一个寡妇来做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老糊涂了吗?

孟茴檀推开小院的门,桃花开了,那一刻,似乎推开了二十万年的尘封。

不不,那个,那个皇帝依旧精明,他到死都是那么的精明。所以他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儿子,他明明知道,慕容若眉,其实是性容的。一手将这个大旭皇帝推上皇位的无双谋士,容烛尘的容。

那是怎样的冷情的人哪!因为看重一个儿子就不惜用另一个儿子拿来做垫脚石。都说当朝太子深受皇上器重,又娶了当朝左相的亲妹为妃,真当是春分得意,前途光明而坦荡。

而事实呢?事实是他这个嫡长子在二皇子在外领兵归来时惨遭暗害,事实是渊逸成了皇帝长子,事实是皇帝一纸黄绢交到他手中之时那个本该千瞒万瞒的人单单一墙之隔。

可笑他孟茴檀真真是斗不过那只老狐狸,在他还在纠结如何处理那烫手山芋,还在想看看渊逸那颗真心时,又是一纸诏书招他入宫。

那一日的桃花开得和今日,一般无二的艳丽。

素白的手抚上娇艳的桃花,一阵寒风吹来,桃枝摇曳,花瓣纷纷飘摇,这一刻落了下一刻便又重新长了回来,桃花不绝,孟茴檀站在树下,白雪红衣桃花,美得不似人间景。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孟茴檀淡淡的折下一枝在冬日盛放的桃花,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不回头,问的是身后的人。

第十三章 花落时

渊逸看着那红色的背影,他没想到这么快。他还以为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是那个红衣的人太高傲自负了吧!给他的东西他明明知道下了药却一样不少的接了下来。比他预料的配合太多。就像是,就像是……

渊逸无言,扬起手一挥一件红衣已经落入手中。他抖开衣裳,上前两步,轻轻的搭在桃花雨中的人的肩上。“大雪天的,怎么穿的怎么少,也不怕冻着。”不是不想知道,只是现在知道与不知道还有意义吗?

孟茴檀一笑,便是普通的面容也因那一双艳丽绝世的眼而妖娆。他回身,手中的花枝猛得一送,直指渊逸喉间。渊逸快速后退两步。桃花飞扬,失去了光华的桃枝尖离渊逸喉间不过一寸距离。渊逸丝毫都不会怀疑只要孟茴檀再进一步,这小小的枝桠就能锋利入利剑,刺穿他的喉咙。

“当年,那个老皇帝突然又召我入宫,我当时还想他是不是想通了,要收回我手中的那道圣旨。呵!”孟茴檀勾起眉眼,明明是嘲讽的笑,可看他含笑的面容却又没有往日的凌厉,只是笑着,笑着说:“结果我一进他宫殿的大门就看见了一把剑,渊逸,你不用怀疑的,我是文宰不是与你一样的武夫,不过两招,就我就知道你要定了我的命,而我啊!打不过你。”

他不想听,可话却一字一字都落到了耳朵了。他看着面前一席单薄的红衣飘荡在风里,含着笑说闲话似的说着——生前的故事。那略弯的眉眼,如果,如果不是因握着桃枝太用力而骨节青白的手,都会让人以为他在说的是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一个有趣的小故事,如同茶楼里的说书人口中的一段又一段悲欢离合。可孟茴檀不是说书人,而渊逸也不是事不关己喝茶叫好的茶客。

“那你……”渊逸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却被孟茴檀打断了话,或许其实在这两个之后,一向伶俐的冥界之主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我和你争了半辈子,怎样都好,渊逸,我都不要输。”眼里一闪而过的是傲骨还是,执念。“比剑我不如你,可论文采你也非我的对手。剑就缠在我的腰间,可没有意义的剑我不出。既然已经知道了打不过你,我何必顽抗呢?”

孟茴檀,我想我可以懂得你的想法。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输了就是输了,你孟茴檀从来就不是会自欺欺人的,所以拔不拔剑都一样,何必多费力气。那你当时说的是不是依旧笑的傲气又潇洒的说:“渊逸,我打不过你,那么要这剑做什么用?”

渊逸伸出手,握住持花枝的那只手,意料之中的冰凉,“所以我,杀了你吗?”

“你还没有那个本事。”孟茴檀咬牙,却又是扬颜一笑,气死人的高傲不驯,“我孟茴檀绝对不能死在你渊逸的手里。”说着,手中桃枝一转,抖落了渊逸的手,桃枝像是一把利剑,冲的却是持枝人的咽喉,红衣翻转,渊逸暮然瞪大了双眼,明明是红衣飞扬,为什么他所看见了却是一地旋转而翩飞的白衣,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像是开了一地随风而飞旋的雪,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像是一树繁花一瞬之间全然凋谢,不给人一丝挽回的余地,像是红茶花,大朵大朵凋落的决绝。

渊逸失了神了,那是幻像吗?渊逸乱了魂了,还是他的遗失。他只知道他现在所感觉的,是毫不犹豫上前抱住倒下的身影,桃枝坠落碎了一地艳桃。白雪红花,却不及白衣染一身鲜红的艳丽。渊逸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被自己抱在怀里的人,何其相似。

“茴檀。”渊逸轻声唤,怀里的人却没有回答,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但凡还撑得住,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孟茴檀都不会容许自己脆弱的倒下。他最喜欢他骄傲模样,却也最讨厌他傲骨铮铮,是的,渊逸也有讨厌孟茴檀的时候,可是,纵然讨厌,渊逸对待孟茴檀也还是,温柔的吧!

所以,所以会小心的按上他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唇,会轻轻的摸去那一点点红色,然后用温柔的声音说:“为什么总是要为难自己呢?痛,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茴檀。”

是啊!很痛!比削肤剔骨更痛!比忘川蚀魂更痛!痛了好久好久,从踏入冰雪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痛了。长年累积的□□,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孟茴檀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明明置身冰雪却觉得全身都被三千业火焚烧,烧的骨头咯咯作响,烧的血肉灼痛溃烂。而溃烂之后又像是有无数虫蚁撕咬,一点一点的咬,一处一处的疼,那么缓慢,要它停却又停不下来,一点一点的烧一点一点的将他啃噬殆尽,然后便是痛,砸烂了骨头血肉模糊的痛。从里到外,不得纾解。痛的他连昏着死去都是奢望,痛到他明明听到渊逸的话,却没有开口的可能。只要放松一点点,死死咬住的齿便再堵不住要溢出的鲜血。

渊逸抱紧怀里那具止不住要颤抖却又动弹不得的身体,他好像穿越了时间看见了铺了一地的白衣和落了衣裳一身的点点鲜红,血溅的那么高,喷出的那么多,落在雪白的襟口,掉在飞扬的袖边,染在不沾一尘的下摆。与今天的这一地白雪桃花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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