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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40)

作者: 扫雪煮茶 阅读记录

“办不下去了?”赵十二笑了,“好办,我使个人去把书院买下来,就送给师妹做嫁妆,怎么样?”

“不要你买。”英华恼道:“我娘又不是买不起,便是真买不起,问我舅舅借也借得到。”

杨小八点头如捣蒜:“极是极是,我姑母是你舅妈,我们两家是一家人,”因英华瞪他,他又道:“不消麻烦他们,便是我也借得起。”

英华恼了,一拳头砸过去,杨小八咬着袖子呜呜叫,生怕外头听见。

赵十二乐不可支,欢得恨不能就地打滚。

原来这里还有一个表兄。李知远在心里叹息:果然家家都有奇怪的亲戚,若是自己有这么两位表兄,想必也是时时想挥拳的。这么想着,英华挥拳也就不那么难接受了。李知远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轻声道:“莫闹了,说正经的。先生家分家是把书院分出去了。咱们能不想法子把书院拿回来?”

“我娘不大想。”英华又从中舱溜了过来,小声道:“我爹每年的俸禄都贴在里头了,这十来年,每年都是两千两。如今我爹不做官了,还能贴几年?”

“这么多?先生一年多少俸禄……”杨小八缩脖,扳指头数数。

赵十二伸出巴掌压在他手上,笑道:“不必数了。翰林一年的俸禄好像是三百两?先生是连养廉钱并咱们每年送的束修都拿出来了。这些年,先生这般清苦过日,到老书院居然成了别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知远苦笑道:“先不说怎么把书院弄回来,就说弄回来,一年花两千两不难,难的是几十年每年都花两千两。这笔钱从哪里来?”

“……”赵十二和杨小八相对无语。他两个自家私房钱尽有,支撑一二年不成问题,可是十年二十年,家里长辈不见得肯依。

英华咬着嘴唇想了一会,道:“我爹娘能,我也能。我一定能想到法子的。富春书院不只是大伯的,也是我爹的。我不能看着书院毁在堂兄手里。”

“先生三十年的心血,不能这样毁了。”李知远道:“英华,我助你。”

“我也助你。”赵十二和杨小八异口同声。

王翰林立在船头遥望富春书院,听得孩子们在舱里说话,眼圈都红了。他低头进舱,笑道:“不许胡闹。你们师母说的很对,先生我不会经营,书院就是交给我,我也不过是累年贴钱罢了。我已经贴了二十多年了,还能再贴几年呢?”

“爹爹。”英华扯着父亲的衣袖,举着手帕想替父亲拭泪。王翰林接过手帕揩了揩眼睛,笑道:“爹爹这一生无愧,也无憾。管不了的,就由他去罢。”

舱外,长长的竹篙伸进河底,伴着哗哗的水响,离富春书院又远了几尺。英华开窗,看向山那边,富春书院就在那里,王翰林一动不动,看着那边只管发愣。

赵十二和杨小八率先走到船头,李知远看了英华一眼,也出去了。英华出来,默默的站在李知远身边,四个人齐齐看向富春书院的方向。

英华小声道:“原来爹爹心里这样难受。”说着忍不住就哭了。

李知远自袖内摸出手帕塞到英华手里,轻声劝她:“莫哭,叫先生看见,他老人家心里更难受。”

赵十二默默的把抽出来的手帕又塞回袖内,压低声音发狠道:“别哭了,咱们把书院抢回来!”

谁家少年陌上游(下)

太阳越升越高,船舱外晒人的紧。英华想单独和李知远说会儿话,便不肯进舱,就在船头寻了个坐处。在李知远心里,英华是个走官道都会撞树的憨妹子,如何肯让她一个在船头玩耍,他便站在英华身边默默看山,思量着:她若是落水,是抓胳膊还是抓手?

杨小八倒不觉得晒,只是船头只有那么点大地方,逗英华吧,又怕她掉河里去,不逗英华吧,又闷的很,他便沿着船舷摸到后头去寻那个黑里俏的船妹子,说不得几句话,两个并排坐在船边,有说有笑,好不快活。

赵十二进舱坐了一会,见英华不曾进来,他又出来,站在英华对面,和李知远话家常。不逗英华,赵十二谈吐都有风度,论起新京城的建设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李知远便问他:“照你看,清凉山是在内城,然清凉山方圆已有二十多里,新京城会有多大?”

“无限大。”赵十二使扇子划了一个大大的圈,“整个曲池府都是新京城。”他的脸白里渗出鲜红,不晓得是晒的还是激动的:“新皇城建在清凉山最高的山峰上,三部六院在山坡上。”

“那太妃和皇后娘娘住在哪儿?”英华歪着头插了一句。

赵十二使扇子挡在额头上远眺清凉山,笑道:“都在那几座山上呀。”

“徭役会很重罢。”李知远皱眉道:“今冬不只咱们曲池,东南几省怕是都不得闲了。”

赵十二沉默了一会,道:“苦这几年,管教东南百姓享一世安乐。”

英华就先笑了,啐道:“你又不是官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李知远摇头道:“怕只怕东南土地兼并之风从此开始了。”

赵十二有些不好意思,掏出手帕抹汗,笑道:“大臣们商量了好几年,都说迁都弊处也就是这二三年,好处说不得要三五十年之后才能看见。迁都已定,再论何益?”

一队穿紫衣的虞候在岸边树荫下歇息纳凉,看见船经过,就有人喊:“船上客人,讨几碗热水吃。”这些人满面风霜,衣衫前后都被汗湿透了,结着一层白色盐霜,纵然隔的老远,那股酸臭的汗气也能闻得到。

英华有不忍之色,走到舱里和父亲商量:“外头那些军汉讨热水吃,看着可怜的紧,与他们些绿豆汤可好?”

王翰林依了,杏仁不等吩咐便去后舱,问船家讨碗。

船家便喊他的女孩儿:“荷花,取碗。”

荷花抱着一叠碗,经过英华身边,狠狠瞪她一眼,将本就浑圆饱满的胸挺了一挺。这人是要干嘛?英华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水桶腰轻摆,款款到船头,翘起兰花指把一叠粗碗排在船头一张长凳上。

杏仁和一个婆子从后舱抬绿豆汤过来,英华要让道儿,先到船头。船头站着四五个人,李知远怕挤到英华,让她站到中间去,顾此失彼撞到荷花。

那荷花先是竖眼瞪人,再见李知远生得比杨小八白净俊俏,竖眼就放横变弯,笑嘻嘻道:“客人,撞奴家做么事?”一边讲话,一边又将她的胸挺了一挺,捎带得意的瞟了一眼英华。

“原是在下不小心,抱歉抱歉。”李知远吓出一身冷汗,退后一步掏出手帕来揩。这张帕子原是英华看月亮那日与知远擦手的,他居然一直带在身边,英华心里一甜,微笑低头。

李知远那身冷汗,一则是被荷花的媚眼儿和汹涌波涛吓得,二则是怕英华恼了。岂料英华看他一眼就笑,美的他笑意忍都忍不住。

他两个眉来眼去,赵十二尽收眼底,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六岁上师从王翰林启蒙,认得英华也有□年了,英华每回见了他不是挥拳头,就是踢小脚,便是笑眯眯递个枣儿与他吃,也从来不是甜的。这李知远为人虽然不讨厌,可是做了先生的学生才几日,英华看见人眉眼就带笑,着实可恶。他就忘了,昨日他还抱怨英华妹子不打他呢。这般儿想着,赵十二扭头就进船舱,贴着王翰林那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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