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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出书版)【5部】(81)

她颤声道:“不回去?”

“那人自献画的一刻起,就已不再爱你。”

尹心柔两眼发直,被这一句劈得神志不清。是了,这就是了,一直有意疏忽的真相。她曾有万般贪恋,既想留住皇帝的爱宠,又怕将来老去无人问津,故从了熙王爷,以为他是她的归宿。不想他仍把她推了出去。

其实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只想把一切都攥在手心,不肯放。她千般的犹豫矛盾,为的不外是留住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如今,她真可以全部放下?

可是,终于要离开他的野心了,想到此处,她发觉自己竟松了一口气。十年一觉,黄粱一梦。她有这十年经已足够。万岁爷,是我负你。她轻轻地于心底说了这一句。

先放手,会比较不伤心,胜过来年冷宫独对,残红孤影。

她到底爱过谁?尹心柔扪心自问,再度看向镜中。是了,她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她不会爱他们,若他们有日会不爱自己。

原来镜花水月一场空。将来,她又能往何处去?不是没预留过金银田地,可一个人的繁华奢侈,竟是荒凉。

紫颜扯出一个微笑,解嘲地道:“原想从你手上打劫一笔,也好添几件衣裳首饰。宫中既是回不去了,你想去哪里养老,我送你去便是。”

尹心柔歪了头看他,怪哉,只要他说些玩笑的话,她便会忘了那些纷杂人事。这男人身上竟有种奇特魅力,令人仰望,情不自禁生出接近的心。

“我若……不想走了呢?”她居然笑出声来,像十年前调皮的女孩儿,捉弄一本正经的大人。

“哎呀,我这里真是住不下了。”紫颜求助地看向长生,“长生,你说是不是?”

长生原是最见不得紫颜留意他人的,被突然这么一问,没来得及说话,尹心柔的笑声已传过来,“我烧菜的手艺很好。”聪明的女人知道,要打动男人,先俘虏他的胃。

长生即刻低头,“多个人热闹也是好的。”

紫颜苦了脸道:“不听话的小子,偏拆我的台。她这样子呆在这里,照浪再来岂不是要穿帮?”忽地心生一念,笑道:“别处许是委屈了你,倒有一个地方,你若真想留下也好。”他拈起一支香微笑,长生了然一笑。

又几日,宫里果然风起云变。

尹贵妃匍一失踪,太后即刻命人前往京中诸大臣家中搜索,最后在五品翰林莫雍容府中寻得龙嬉朱雀佩一块,被认为是贵妃之物。莫雍容被打入天牢,向来与之交好的熙王爷称病不朝。

熙王爷在家中愤恨不已,他认定当日就是莫雍容从他家里盗走那块玉佩,却暗自庆幸,未被发觉玉佩本在他手。只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尹贵妃芳踪渺然,令他极度不安。

晴夫人心生气恼,以为莫雍容真与尹贵妃有染,暗地里诅咒他早日伏法。她不会知道,那块玉曾留在熙王府,更不会知道,真的莫雍容那日与她在外偷欢,来熙王府盗玉的另有其人。

熙王爷与晴夫人恩爱缠绵,永无机缘核对当日之事,为莫雍容翻案。

此时凤箫巷蘼香铺内,姽婳的香绾居里,紫颜正饶有兴致地把玩尹心柔所制的“花夕”。点燃后颜色褪得极快,刷刷如天亮,一下白生红尽。

他一边玩耍,一边把宫闱秘事当奇闻说出,尹心柔不觉脸色煞白,怔怔地问:“那莫雍容怎会有我的玉佩?”

紫颜凝视她洗尽铅华的容颜,叹息道:“他何尝会有你的玉佩?太后手里原本就有一对,只是连皇上都不知道罢了。再说即便是弄个假的来抓人,借口岂会难寻?”另一块玉佩熨帖在他胸口,暖玉生香,于他却是心头寒冰,烙得生疼。

一对玉佩。尹心柔惊心动魄,太后果然容不得她,她早该想到祝寿不过是预设的局,而她懵懂中犹以为寻回玉佩就可暂逃难关。直到此刻,她方真正断绝念头,香绾居绮丽芬芳,会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姽婳送紫颜出门,在铺外停住脚步,她孩子气的脸忽现忧郁,对紫颜道:“你的心太软了。”

紫颜默不做声,姽婳又道:“不知太后今趟的警告,会让王爷安生几日?”

“红颜白发,名将白头。你以为他等得了多久?”紫颜说完,忽然哈哈大笑,一振衣袖洒脱地往紫府走去。“日升日落皆是自然之理,随它去罢!”

他一步一摇晃向远处,身后的天倏地暗下来。

鸳梦

凉爽的中秋天气,紫府内外遍植桂花,恍如琼英缀树,满目金粟。馥馥香气钻窍入孔,悠然赏玩其间,常不知人间何世。

一连数日晚间,紫颜在借月亭摆了清桂酒独坐,若有所思若有所遗。长生陪他坐一阵就乏了,午夜更困倦不已,逃去睡了。萤火不敢惊扰,夜半起身走到菊香圃,见紫颜端坐无恙,这才返回去安歇。

如是过了几天。

一日清晨,长生犹在睡梦中,听得紫府大门劈啪乱响。敲门那人似有三头六臂,直如冰雹石块砸在门上。他揉揉睡眼起床披衣,走出去时艾冰刚开了门,一个丽影旋风般荡入。

“大清早睡懒觉,你们这些人呀,该有人管教!”

莺声婉转,凤眸珠唇。两人定睛看去,来人挽了个盘龙髻,璎珞灿灿,披了翡翠鸳鸯锦衣,单手叉腰指了他们,煞是威风泼辣。

长生试了问道:“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小姐?我是你家夫人!”她笑吟吟走近,斜飞一眼呆愣的两人,指挥身后的仆佣搬行李进府,“你既是紫府的人,告诉你名字也无妨,我叫侧侧,你可以尊称我夫人。”

长生听她说得有板有眼,心下更是糊涂,拦在她身前,“侧夫人,你……”他话未说完,头顶挨了个爆栗,侧侧薄怒微嗔,道:“什么侧夫人!我是紫颜明媒正娶之妻,这府里当家的!你或直接唤我侧侧,或叫我夫人,唯独不能连起来称呼,明白么?”

长生和艾冰这回是真呆住了,几曾知道紫颜有了夫人,大眼瞪小眼皆成石头人。侧侧用袖掩了嘴轻笑,促狭地玩味两人茫然懵懂的神色。

萤火和红豆闻讯赶来,见状亦不知所措,红豆慌慌张张去请紫颜。侧侧只管捏捏耳畔的珊瑚坠子,好整以暇等紫颜到场。

紫颜蹙眉走来,神情甚是古怪,见了侧侧也不说话,仿佛在寻思什么。侧侧却径自走过去,拎起他的耳朵道:“你是如何教这帮手下的,不认识我也罢了,什么礼数都不识,岂不让旁人笑话!”

长生等四人睁大了眼看紫颜反应。

只见他摸摸红耳朵,小声说道:“你来就来了,大张旗鼓地吵得我耳朵疼。文绣坊的姐妹们,怎惯出你这泼辣性子……”侧侧妩媚一笑,啐了一口道:“要不然如何服众?”俏面飞红地横了众人一眼。

紫颜看也不看其他人,拉了她的手兀自往屋里走去,像是有体己话要说。众人大惊失色,彼此对望,眼中尽是疑问,“这真是紫夫人不成?!”一个个探头探脑,紫颜却把披锦屋外的垂花门一锁,摒绝一切骚扰。

侧侧就在府里住下了。当天中午,在她所住之处大书“朵云小筑”几字,命人造了金字匾额,与紫颜比邻而居。她一来,紫颜就常不见踪影,或借口小憩,或出门散步,长生只得陪前陪后伺候这位少夫人。

“这栀子的肥浇得少了,打发人多浇几回。”

“芍药栽种得太近,怎么也要隔个两尺,吩咐他们给我把土换了重栽。”

“啊,这池塘的鱼谁喂的,要撑破肚皮了!饿两天再说。”

“把这黄灯笼拿下来,放琉璃彩灯上去,唔,再多买一倍的灯来,热热闹闹多好看。”

……她在府里走一遭,便有数十人忙前忙后,被差遣得一路飞跑,恨不得像八爪鱼多出几只手脚。

长生借口要学易容,遁去作画,侧侧大有兴趣,尾随到养魄斋来瞧。有她监视,长生不得不聚精会神学画,谁知她说起道理来比紫颜更多,听得他头大如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