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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密室(100)

离离叹息:“唐缈,你又是能控虫,又是能使毒的,为什么刚才老爷子被开枪打死的时候,却没有一条虫出来帮忙?”

唐缈苦笑:“因为我不太灵啊。”

几个人低头继续为司徒湖山整理,没人说话,气氛压抑,离离长吁短叹,唐画时不时抽泣一声。

唐缈打破沉默问淳于扬:“你比较熟悉历史,你说表舅爷跟姥姥是什么特务呢?哪个地方会有特务啊?”

淳于扬回答:“旧中国哪里都有特务,军统,中统,汪伪情报机关76号,甚至解放区的保卫部门也都是特务。”

离离正在用手指为司徒湖山梳理头发,想把老道的满头乱发打理得稍微体面些,闻言说:“我知道他既不是军统,也不是中统,更不是汪精卫和解放军。”

“那是什么?”

离离说:“老头跟你要棺材的时候不是已经说了么,他是川军的人。”

唐缈觉得这并不是解答,因为司徒湖山向来说话半真半假,不知道哪一句为事实,哪一句为玩笑。

淳于扬却点头说:“或许真实情况就是如此,当年三十万川军出川抗日,后来又远征缅甸,应该需要几个传递信息、从事情报工作的人。”

“那姥姥呢?唐竹仪呢?”唐缈问离离。

离离说:“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无心掺和你家的事,这次如果能够活着出去,黄金我也不要了。”

“不要了?”

离离点头:“我欠你们唐家两条命,第一条是你救我的,第二条是老头的。我这人独来独往,不欠债,不欠情,黄金就算我还你们的人情。”

唐缈啼笑皆非:“可那金子是我家的,怎么变成你还来的了?”

离离不理,转向问淳于扬:“哎淳于扬,周纳德几把日的那么坏,你那个糊涂鬼爷爷居然还收他当徒弟?你爷爷知道他是个间谍吗?”

淳于扬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祖父有多少徒弟么?三十九个。他只要觉得这人有一点可取之处,就会收他为徒,真心实意待他。周纳德连姥姥都能糊弄,对付我祖父岂不是小菜一碟?”

“周纳德是那一年被你爷爷收为徒弟的?”唐缈问。

“三年之前。”

三年之前,1982年,那不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想来大事件也不过是撒切尔夫人访华。像周纳德这样潜伏已久的间谍人员应该不是她唤醒的吧?

唐缈胡乱地想:万一真是她,那么周纳德自称乡干部就真委屈了,人家跑到英国去说不定还能被封赏个爵士,拿个二等军功章什么的。

他们给司徒湖山拾掇完毕,并给他穿上了淳于扬的外衣——那件洗得泛白的绿军装。

司徒湖山的道袍在落入密室的时候就已经被看门狗扯成了碎片,这么长时间里,他一直都是穿着老头衫和灯笼裤走路,穿上军装后,至少走得体面些。

第67章 英灵之三

三人及唐画带着司徒湖山的遗体往右侧小径行走, 要为其寻找棺材。淳于扬背着遗体,唐缈拉着唐画紧随其后,离离走在最后一个。

事情发展到现在, 被改变的不止离离一个人, 原先淳于扬洁癖深重, 恨不得拒人千里之外, 也只有唐缈敢上去揩两把油,如今他居然能一声不吭地背个死人走路了。

踏上小路后, 他们才体会到“逢弯右拐”这个秘诀的玄妙之处。

按常识来说, 每次碰到弯道就右拐, 最后一定会回到原处。然而这条小路仿佛违背了物理规则,他们几次右拐, 山穷水复,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往上走了一小段。

淳于扬从未接触过阵法, 唐缈更是一窍不通,倒是离离说出了一点儿关键。

她说:“这口棺材是自己会移动的吗?”

唐缈问:“怎么移动?你先前见过?”

离离说:“我不但见过,我还做了记号。你瞧这上面有条指甲印对不对?就是我刚才划的, 所以这是我们上山时碰见的第一口棺材。都说阵法得有阵眼,这个阵法的阵眼可能就是棺材。”

淳于扬打量周围,心想,难怪明明看到路了却走不通, 明明是死胡同往右一拐便又绝处逢生,似真似幻,叫人猜不透, 果真也只有唐家做得出来。

靠山下的棺材是空的,但没有镌刻上刘湘将军的遗命,不符合司徒湖山的要求。几个人继续上行,想往后面再找找看,如果走到山顶时还没有发现,便原路返回。

既然上山的诀窍是逢弯右拐,那下山就是逢弯左拐了,应该能走得通吧?

十多分钟后,他们终于发现了第一口带有刻字的棺材,但里边已经有主,装的不是骨殖,而是一幅相框。相框里镶的显然就是遗照了,但这一张却不太像,因为它是一张全身相片,而且拍摄者距离被拍摄者还有点儿远。

相片中的青年男子表情舒展,带着笑意,身穿军服,身上斜挎着干粮袋和子弹袋,腰上挂着搪瓷水杯,身后背着斗笠和一挺中正式步枪。他帽子上有青天白日,膝下打着绑腿,脚上踏着草鞋,这甚至不是个将领,就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被用端正的毛笔字写在相框后方:

唐福根,生于1917年农历三月初一,卒于1937年10月15日,川军第20军。

下边还有一行字:与敌血战七天八夜,我死国生,我死犹荣。

“唐福根。”唐缈轻声地重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好不讲究,喊起来仿佛土财主家的三儿子,不像唐家这种八百年望族子弟会叫的名字。

“他很有可能是家生的仆人。”淳于扬替他解惑。

仆人?对啊,既然唐姥姥是丫鬟,那唐家自然也有家仆喽。

这个推测在第二口棺材处就得到了证实。那口棺材里也有一张相片,相片上的士兵叫做唐福贵,属于川军第20军,生于1915年农历八月,死于1937年10月15日,忌日与唐福根是同一天。

他相框后的题字是:猛士带剑,威武得伸。

和唐福根的“我死国生,我死犹荣”相对照,很显然这两句话就是给此二人的盖棺定论。如此慷慨豪壮,于是他们的另一重身份几乎都不用猜,川军烈士。

当年四川将领刘湘一共只有二三十万人的军队,为了参加淞沪会战,这三十万人全部出了川,可谓毫无保留,倾巢出动,且所有路费一概自筹。

“都是川军。”淳于扬说。

唐缈明白他的意思,司徒湖山也说自己是川军,那老头儿当年就是与唐福根、唐福贵一起奔赴战场的喽?

可惜死人不会讲故事,否则必定是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

唐缈在棺材前给唐福根、唐福贵都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往上走。

第三口棺材里放着一张女性的照片,叫做唐红映。

她长得并不好看,眼睛太小,嘴巴太宽,鼻梁又不够挺,可满脸的温柔敦厚让人心生亲近。姥姥叫做唐碧映,所以唐红映的身份也不用猜了:唐家的另一位丫鬟。

唐红映死于1941年,享年23岁,相框背后还注明了她死于重庆大轰炸。抗战期间重庆经历过无数次大轰炸,炸弹下亡魂数以万计,唐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唐红映居然也穿着军服、戴着军帽,但没有写明她隶属于那支军队,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李清照的诗: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唐缈给唐姑娘磕了一个头,继续向上右拐。

第四口棺材里的人叫做唐福顺,他人如其名,脸上带着讨喜的顺从。他几乎是一个中年人了,穿着下级军官的尼子衣服,淳于扬认出来后说他是少尉排长,隶属于川军第20军。

继续往上。

第五口棺材里的人从名字来看应该是唐家的正主儿,叫做唐如铮。

唐如铮去世时只有十七岁,并非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校园里。照片背后“国立中学”的字眼,让人看了心生唏嘘。他只留下一支钢笔,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遗照前。